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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五年後。

我二十八歲。

妹妹一直在美國,現在已經讀到博士了。

“你妹妹真厲害啊。”張老師有一次在電話裡說,語氣很複雜。

我說:“嗯,是挺厲害。”

我沒有嫉妒。

真的沒有。

因為我知道,如果那些資源給我,我可能也做得到。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那些資源從來不是給我的。

我的任務是活著。活著,然後還錢。

媽媽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了我的新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我猶豫了很久。屏幕上閃爍的是一串我刪掉過但永遠記得的號碼。

我接了。

“你妹妹要回國了。”媽媽說,聲音比四年前老了很多,沙沙的,像砂紙磨過木頭,“你回來一趟。談一下養老的事。”

我說:“什麼養老的事?”

“我跟你爸爸老了,你們都有義務。回來談。”

沉默。

很長時間的沉默。

媽媽沒有催促。她好像知道我會答應。

“好。”

門是開著的。媽媽在廚房忙活,抽油煙機轟轟地響。

我爸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是一個相親節目,女嘉賓在笑。

茶幾上擺著水果和瓜子。蘋果削了皮,切成小塊,插著牙簽。瓜子在盤子裡堆成小山,旁邊放著一個空殼碟。

一切都很整齊。一切都很體麵。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好像我們是一個正常的家庭。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了?你妹妹馬上到。”

“嗯。”

“吃飯了嗎?”

“吃了。”

其實沒吃,但我並不想跟他們坐在一張桌子上。

妹妹到了。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不知道什麼牌子,大衣的料子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微光,把妹妹襯托的很有氣質。

她的妝很淡,整個人看起來都很貴,搭在沙發上的手,細長,白皙。

她拎著一個棕色的皮包,進門的動作很自然,掃了一眼客廳,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和過去的每一次一樣,直接移開,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然後她走到我對麵坐下,從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電腦,打開,放在茶幾上。

媽媽端著菜從廚房出來,圍裙還沒解,笑著招呼:“吃飯了吃飯了,邊吃邊聊。”

糖醋排骨、清炒蝦仁、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花湯。

四菜一湯,標準的待客菜。

妹妹沒動。

我也沒動。

我爸關了電視,搓著手走到餐桌旁。他的手比四年前老了很多,關節粗大,指甲發黃。

他一邊搓手一邊笑:“哎呀,一家人好久沒聚了。”

妹妹終於開口了。

“先別吃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先把事情談完,我一會要趕飛機。”

爸媽在她麵前,顯得有些小心翼翼。

他們圍坐過來,所有人看著妹妹,沒有說話。

她從包裡抽出一張紙,放在茶幾上。

表格。評分項。分數。加分扣分欄。

標題《父母打分表》。

媽媽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的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但眼睛已經不對了。

“你……這是什麼?”

“身高。”她開始念了,聲音沒有起伏,“父親167厘米,母親155厘米,我最終身高隻有161厘米。比我理想身高矮了7厘米。這屬於不可逆轉的基因缺陷,直接導致我的舞蹈學習沒有辦法深入,很多運動都不能達到優秀水平。扣20分。”

媽媽的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

“經濟條件。高中時期的補課老師水平太差,都是本地師範的學生,沒有一個是從北京上海請的。這嚴重影響了我競賽成績,導致我沒有拿到省一等獎。扣15分。”

我爸的臉開始發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在抖。

“教育資源。大學時期我沒有參加美國夏令營。當時全班隻有三個人沒去,我是其中之一,錯失了國際化視野的早期培養。這個缺失導致我在研究生和現在的博士時期,缺少了大量資源。扣10分。”

媽媽的眼眶紅了。她想說什麼,但嘴唇哆嗦了幾下,沒發出聲音。

“人脈資源。大學期間我做過三個創業項目。你們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提供任何資源——沒有投資人、沒有行業人脈、沒有經驗指導。我所有的資源都是自己一點點攢的。扣30分。”

妹妹的聲音沒有變化,依然平靜得像一麵湖水。

“綜合素質。你們不會任何樂器,不懂任何藝術門類,英語水平連日常對話都做不到。你們無法給我任何審美啟蒙和文化熏陶。我花了大學四年才把你們欠下的這部分補上來。扣50分。”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冰箱的嗡嗡聲。

妹妹合上電腦,看著父母。

“綜合評分,39分。不及格。”

媽媽哭了。

眼淚從她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她用手背抹了一下,沒抹乾淨,又抹了一下。

“你……你怎麼能這樣?我們為你花了多少錢?我們每天給你做營養餐,從小給你上早教,你……”

妹妹打斷了她。

“你們花了錢的部分,已經加了分了。”

“但是那些大學生家教,他們的英語都是有口音的,我出國花了很長時間,才把口音改過來。”

“跳舞的老師也不專業,我從小練成了脊柱側彎你們也看不出來,跟國外精英階層一起運動,都跟不上。”

“這些東西,根本加不了多少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做商業談判。

媽媽哭出了聲。那種哭聲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種壓抑的、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嗚咽。

“我們已經儘力托舉你了……”

妹妹站起來,把那張打分表推到父母麵前。

“我沒有否認你們之前的付出,考上清北,你們也受到了很多采訪和關注,我已經報答過你們了。”

紙張在茶幾上滑了一下,停在我爸的茶杯旁邊。

“今天我們要談的是贍養問題,根據你們的得分,綜合我的收入和華國的法律,我會給你們一個月4500元的贍養費。因為定居在國外,彙款不方便,我會直接年付,後麵我會考慮國內的通脹因子來進行調整。”

她拎起包,朝門口走去。

媽媽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你不能這樣!我們是你的父母!我跟你爸爸現在沒有房子,身體也不好……”

妹妹回頭。

“因為你們是我的父母。”妹妹說,“所以我才會回來跟你們討論贍養的問題,但是我隻會做我該做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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