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爸媽嚴格的按照打分表的結果來執行。
三歲。
我做噩夢了,半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媽媽從隔壁房間衝過來。
她一把掀開我的被子,壓低聲音吼:“你哭什麼哭?妹妹明天有早教課,你再哭一聲試試!”
我還小,不懂什麼叫早教課。
我隻知道害怕,隻知道我想要被抱一下。
我向她伸出雙手。
她沒有理我。
我爸來了。
他沒有彎腰看我,也沒有問我做了什麼夢。
他直接掀開我的被子,把我從床上拽了起來,像拽著一隻小雞。
我被拎著走過走廊。
他把我放在安全通道的轉角。
“不準去門口,吵醒你妹妹要你好看!”
然後他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因為不能吵醒妹妹。
聲控燈滅了。
四周陷入黑暗。
那種黑不是晚上關燈的黑。
安全通道沒有月光,隻有指示牌幽幽的綠光。
我坐在地上,縮在角落,努力把自己縮的小一點,更小一點。
我不敢哭了,那種黑像會吞掉我一樣,我在黑暗裡全身顫抖的暈過去。
那次之後,我再也不哭了。
四歲。
我上幼兒園了,老師教我們折紙飛機。
妹妹是不上幼兒園的,從1歲以後,爸媽請了很多家教到家裡。
她每天要學好多東西,我聽都聽不懂,但是她不會折紙飛機。
我跑回家,想給妹妹看。
媽媽正在陪妹妹上英語課。
家教坐在客廳地毯上,妹妹穿著一條蓬蓬裙,奶聲奶氣地念:“A——pple”“Ban——ana”“Ca——t”
我舉著紙飛機站在門口的時候,家教正好翻到“Dog”。
妹妹看了我一眼,頓了一下。
媽媽的臉瞬間黑得像鍋底。
她沒有說話,直接站起來。
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被拖著走過客廳,走進房間,媽媽把我往裡麵一推。
“砰!”
門關上了。
我聽到她在門外說:“你今天不準吃晚飯,你再敢打擾你妹妹上課試試!”
門外傳來家教繼續念單詞的聲音,還有媽媽溫柔的誇獎:“真棒!”
我站在房間裡,手裡還攥著那兩隻紙飛機。
紅色那隻被我攥皺了,藍色那隻還完好。
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媽媽把它們扔進了垃圾桶。
六歲。
妹妹的衣服永遠掛在陽台上最顯眼的位置。粉色、白色、紫色、鵝黃色,蕾絲邊的、蝴蝶結的、繡著小花的、鑲著亮片的。
每周都有新衣服,有時候一周兩三件。
媽媽說這叫“美育”,從小培養審美,長大才不會土。
我的衣服隻有兩套校服和兩件舊T恤。校服周末也穿,因為我沒有別的衣服可以換。
鄰居王阿姨看不下去了。
有一天她拿著一件外套來敲門,說是她女兒穿小的,還七八成新,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
“給大閨女穿吧,這孩子老穿校服,我看著心疼。”
媽媽接過去看了看,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笑著說:“謝謝王姐,正好當抹布。”
王阿姨臉上的表情,我到現在都記得。那不是生氣,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
像看到一個人在做一件不可理喻的事,你很想罵她,但因為對方智商過低知道罵了也沒用。
王阿姨後來再也沒有給我們家送過任何東西。
那天晚上,我趁媽媽不注意,從廚房的抹布堆裡把那件外套撿了出來。它還沒被剪成抹布,隻是被扔在那裡,等待被處理。
我把外套塞進枕頭底下。
那是一件粉色的外套,我抱著那件外套,把臉埋進柔軟的布料裡,聞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太陽曬過的味道。
我覺得特別暖和。
八歲。
我發燒了,燒到了四十度。
我躺在床上,被子蓋了兩層還是覺得冷。
從眼眶,到膝蓋,每一處關節,每一塊肌肉,都在疼。
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但閉上也睡不著,腦子裡嗡嗡響,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飛。
我喊媽媽。
我喊爸爸。
媽媽過來了。
手裡拿著溫度計,她眯著眼睛看了幾秒。
給我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就走了。
門關上。腳步聲越來越遠。隔壁房間傳來爸媽說話的聲音。
“三十九度八。”
“那怎麼辦?”
“明天妹妹還有演講比賽。”
“那先這樣吧。”
我喝了那杯水。
然後吐了,吐得滿床都是。
酸水從鼻子和嘴巴裡一起湧出來,嗆得我眼淚直流。
我喊媽媽,她沒來。
我把枕頭翻了個麵,蓋住臟的地方,又躺回去了。
第二天,我的燒還沒退。但媽媽已經把一盆衣服放在衛生間裡了。
“你妹妹的練功服,搓乾淨一點。”
我蹲在衛生間搓衣服。頭暈得厲害,眼前一陣陣地發黑,每搓兩下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肥皂水濺到眼睛裡,刺得生疼,我揉了揉,眼睛紅了。
不是哭的。
是肥皂水。
十歲。
我從樓梯上摔下來。
我們家住六樓,老小區,沒有電梯。樓梯是水泥的,邊角已經磨圓了。
我抱著買的一大袋菜還有牛奶往上走。
不知是踩了水還是什麼東西,我從第三級台階一直滑到最底下。
左胳膊最先著地。
順著粗糙的水泥麵,整片皮膚被刮開。
我坐在樓梯底下,低頭看自己的胳膊。
從手腕到肘關節,一大片皮被磨掉了,露出下麵粉紅色的肉。
血從傷口裡滲出來,先是細密的小珠子,然後彙成線,順著小臂往下淌,“嗒、嗒、嗒”地滴在地上。
地上已經有了一小攤血。
菜和牛奶摔了一地,乳白色的液體覆蓋了整個門棟口。
媽媽從廚房窗口探出頭看了一眼。
然後她衝下樓。
從地上把我拽起來,左手。
我疼的發抖。
她拿起拖鞋抽我。
鄰居都圍過來。
有人拉住她。
有人扶起我。
沒人勸她,因為沒用。
爸爸接妹妹上培訓班回來了。
妹妹看著我們,目光平移,繞過我上樓去了。
爸爸皺著眉,把媽媽拉上去,“先做飯,妹妹吃完了還要拉琴。”
他們在吃飯。
我在衛生間洗傷口。
水龍頭擰開,水流衝上去的瞬間,疼得我整個人縮起來,我跪在衛生間的地上,咬著嘴唇,沒哭出聲。
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打擾了他們吃飯,我就又沒有晚飯吃了。
上課時傷口一直在流水,我拿紙巾一點點把水蘸乾。
張老師走下講台,走到我麵前。
“你在乾什麼?把袖子挽起來。”
我沒動。
她自己動手了。
校服的袖子被血粘在傷口上,她挽的時候我一直在發抖。
袖子被掀開的那個瞬間,旁邊座位的男生倒吸了一口涼氣。
傷口已經化膿了。
張老師的手在抖。
她的聲音也在抖,但她在努力控製:“怎麼回事?”
“摔了。”
“什麼時候摔的?”
“前天。”
“你爸媽知道嗎?”
“知道。”
“帶你去醫院了嗎?”
我搖頭。
張老師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帶我去了醫院。
護士看到的時候,皺了眉頭,“傷口裡麵很多沙子,要清創,會非常疼。”
張老師把我抱在懷裡,按住我。
我悄悄的扭動,想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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