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東承的朋友,給我推了一個大案子。
我接下這個案子的時候,並不知道會在這裡遇見她。
卷宗很厚,原告是一家建築公司的法人,被告是公司的財務總監,姓魏,涉嫌職務侵占、挪用公款、偽造賬目,涉案金額高達兩千萬。
證據鏈很完整,原告律師找到我的時候說:"周律師,這個案子贏麵很大,但對方請了很貴的律師團隊,我們需要你。"
我翻開卷宗,看到被告家屬那一欄,寫著一個名字:劉紅英。
我的手頓了一下。
劉紅英。紅英發廊。
那個在東北小鎮上,每周日給我兩塊錢買冰糕的女人。
那個把我丟在陌生車站、自己轉身上了大巴的女人。那個我八歲以後再也沒有見過、也從來沒有刻意去找過的女人。
我合上卷宗,閉了一會兒眼。然後我對助理說:"這個案子我接了。"
庭審那天,我在原告席上坐下來,目光掃過被告席。
魏某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油頭粉麵,穿著定製的西裝,一副篤定的樣子。
他旁邊坐著一個女人,穿著墨綠色的套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苟,指甲塗著淡粉色的甲油。真的是她!
她老了很多。眼角有細密的紋,嘴角往下垂著,但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圓圓的,帶著一種精明又慌張的神色。
她坐在那裡,手裡攥著一塊紙巾,手指絞來絞去。
她抬起頭,看見了我。
她先是沒認出來,目光從我臉上滑過去,又猛地滑回來,定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紙巾從指間掉下去,落在膝蓋上。
我麵無表情的移開目光,翻開麵前的卷宗,開始陳述案情。
庭後她堵在走廊裡。
我正要走,她從側麵衝過來,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夏夏。"
她叫的是我原來的名字。手指陷進我西裝袖子裡,攥得很緊,"你是夏夏。"
我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那隻手,用力甩開。
"周玥。"
我糾正她,"我叫周玥。這位女士,你認錯人了!"
她愣了一下,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仿佛她受了多大委屈一樣:"夏夏,媽找你找了好久……當年媽不是故意的,媽是有苦衷的……沒想到你居然當上律師?"
我冷漠的退後一步。"劉女士,如果你找我是想說和本案無關的事,請和我的助理約時間。我時間很寶貴,謝謝配合。"
"夏夏!"
她在身後喊,聲音尖利起來,"我是你媽!你現在當大律師了,你幫幫魏哥,他是你繼父!你要是不幫他,媽就活不下去了!"
我推開走廊儘頭的門,外麵是日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發酸。助理跟上來,小聲問:"周律師,剛才那位是……"
"無關人員。"我說,"以後她來找我,一律不見。"
我從未想過這輩子還能再見她,我以為我對她充滿了埋怨和恨,可見到的時候,居然隻剩下驚訝。
我甚至慶幸她丟棄了我。
我才能遇見周家人…成為周家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周東承在廚房裡燉湯。
他這些年還是那樣,話不多,習慣用行動表達。
聽見門響,他頭也沒回:"今天庭審怎麼樣?"
"包贏的。"我把包放下,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我的表情,放下湯勺,擦了擦手走過來。"怎麼了?遇見什麼事了吧?"
他總是這樣,一眼看穿我偽裝的情緒…
我沒說話。
他看著我的眼睛,過了幾秒,忽然說:"見到她了?"
我驚訝地抬頭。
他輕輕勾了勾嘴角。
"卷宗上我看見了。被告家屬那一欄。"
這個男人就是這樣,不動聲色地把所有事情都看在眼裡,然後等我主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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