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洪水過後,我沒有垮。
他們盼我考上大學。那我就必須要考上,讓他們放心。
我再次聯係上周東承的時候,他剛從國外回來。
電話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然後他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他回來那天我正在教室裡上課。
班主任把我叫出去,說校門口有人找。
我跑出去,看見他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穿著灰襯衫,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裡拎著一個黑色行李箱,風塵仆仆的樣子。
他瘦了,顴骨更明顯了,但那雙眼睛還是那樣。仿佛可以看透一切。
我們麵對麵站了一會兒。他先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對不起,我沒趕上。"
我搖頭苦笑:"老天爺要收人,你道什麼歉,又不是你的錯。"
他不在繼續這個沉重的話題:"轉學吧,跟我去市裡。我在那兒買了房子,你過去上學,我照顧你。"
我心動了。
我那時十六歲,沒有經濟來源,縣裡的補貼隻夠基本生活,我心裡清楚,靠自己撐到大學太難了。
我需要他。我也知道,他需要我。
洪水衝走了周家,活下來的就剩我們兩個了。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好。"
不久後,我搬進他在市裡的房子。
我的新房間。書桌靠窗,桌麵乾乾淨淨,擺著一盞新台燈,旁邊是一套全新的文具。
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油亮亮的,生機勃勃。
周東承站在門口,手插在褲兜裡:"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顏色,床單買了淺灰的,不喜歡再換。"
我沒說話,隻是走過去摸了摸那盆綠蘿的葉子。
葉子涼涼的,滑滑的,王慧以前在老家窗台上也養過一盆,冬天的時侯怕凍死,總搬進屋裡來。
從那天起,我開啟了另一種生活。
周東承剛回國,接手了一家小建築公司,忙得腳不沾地。但他給我定了一套規矩,打印出來貼在書桌正前方,白紙黑字,像公司的規章製度:
一、早上六點起床,晨讀半小時。
二、晚上十一點前必須睡覺。
三、每周六上午家教老師上門,不準請假。下午整理錯題,寫周記。
四、每門課月考必須優秀,連續兩次不合格,取消周末外出。
五、說話不準帶臟字,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我看著那張紙,嘴角抽了一下,萌生出一種叛逆的情緒:"你……沒搞錯吧,我是人誒?"
他翻著手裡的一遝文件,頭也不抬:"你底子薄,不嚴一點,明年高考拿什麼跟人家拚。"
我無法反駁,縣裡和市裡的課程難度的確不同。
家教老師是個退休的中學特級教師,姓孟,頭發花白,笑起來慈眉善目,講起題來嚴厲又刻薄。
我第一次上課就被她訓得臉紅到脖子根。
周東承在客廳等我。
上完課出來,他端了杯溫水遞給我:"孟老師說你好學,就是基礎太差,慢慢來。"
我握著杯子,委屈的不行:"她當著我麵可不是這麼說的。她說我笨的掉地上都不粘土。"
周東承難得嘴角動了一下,"勤能補拙…"
我心裡一熱。
後來也確實下了死功夫。早上五點四十起床,先背英語,再背文綜,去學校的公交車上還在看錯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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