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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綽號

通報批評貼在公告欄上那天,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雨。

沈怨生撐著傘路過時看了一眼——那張粉色的公告紙被雨水洇濕了一角,“劉超”兩個字被泡得有些模糊,但“偷拿他人物品”幾個字還很清晰。

旁邊有幾個學生在看,有人小聲念出聲來,念到劉超名字時有人輕輕“謔”了一聲。沈怨生沒有停下來,他把傘往下壓了壓,遮住自己的臉,繼續往前走。

通報批評管住了劉超的手,但管不住他的嘴。

周一早自習,沈怨生走進教室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課桌上被人用粉筆寫了一個詞。

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很清楚。

“野種”。

他站在桌前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書包放下,從抽屜裡翻出抹布去水房打濕了,回來一點一點把那個詞擦掉。

粉筆灰沾在抹布上,灰白的一團,像洗不乾淨的黴斑。

他沒有看任何人,坐下去,翻開課本開始讀。

周圍幾個男生互相遞了個眼色,劉超坐在後排,翹著椅子,嘴角掛著一絲笑,但什麼都沒說。

他學聰明了——不動手,不碰東西,用眼睛和嘴就夠了。

第二天,課桌內側靠近抽屜的地方又出現了一行字。這次不是粉筆,是用圓珠筆寫的,擦不掉——“你媽是破鞋”。

沈怨生把課本立在桌上,擋住那行字。一整個早自習他都盯著課本沒翻過一頁,手指捏著書頁的邊緣,指節發白。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把課本收進抽屜裡,那行字被壓在書下麵,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還在。

又過了一天,他的語文課本上被人用熒光筆畫了個叉,旁邊寫著兩個字。

“惡心”。

他翻開書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拿起橡皮開始擦。

熒光筆擦不乾淨,越擦越花,那個叉和“惡心”被蹭成模糊的一團,像一塊褪不掉的疤。

他想了想,把那一頁撕下來揉成團塞進口袋裡。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後排,把課本放在劉超桌上。

“你畫哪頁我就撕哪頁。你畫一頁我撕一頁,畫十頁我撕十頁。

這本撕完了我買新的,買不起就用江燼生的舊課本。”

他低著頭,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已經把這段話在心裡排練了很多遍,“你慢慢畫,我慢慢撕。”

劉超靠著椅背仰頭看他,那姿勢說不上是輕蔑還是某種說不清的不自在,像故意要顯得自己在裝逼。

他張了張嘴,大概是準備說點什麼——但沈怨生已經轉身走了。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把那本缺了封麵的課本放進抽屜裡。

他沒有告訴江燼生。

不是不想說,是他覺得說了之後江燼生又要去找人。

不是找老師,就是找劉超。

上次江燼生揪趙磊領子的時候手是抖的,不是因為用力過猛,是因為他不習慣這樣。

沈怨生知道江燼生不習慣,他隻是在硬撐。

他不想讓江燼生再硬撐了。

但江燼生還是發現了。

不是沈怨生說的,是周萍。

那天放學,沈怨生在馬路這邊等江燼生,看見他和周萍一起從北樓出來。

周萍是三班的語文課代表,跟江燼生沒什麼交集,但她的教室也在北樓。

她走到江燼生旁邊說了一句話,江燼生停下腳步,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沈怨生遠遠地看見他把書包帶子攥緊了。

那個動作他太熟悉了,江燼生在忍耐任何情緒的時候都會攥東西,小時候攥柴火棍,長大了攥書包帶。

他快步走過去想截住話頭,但已經來不及了。

“我知道了。”江燼生對周萍說,然後越過她走到沈怨生麵前,沒有問“你怎麼不告訴我”,也沒有說“我明天去找他們”。

他隻是看了沈怨生一眼,然後把手裡的塑料袋遞過來。

還是白麵饅頭,跟每天一樣。他什麼都沒說,但沈怨生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那天夜裡沈怨生從床上探出頭,叫了聲哥。江燼生沒應,但他翻了個身。“你知道了?”沈怨生問。

“嗯。”

“周萍跟你說的?”

“嗯。”

“她說的全部?”

“她說有人在你桌上寫‘野種’,在你課本上寫‘惡心’,在你抽屜裡寫‘你媽是破鞋’。”

江燼生把這三件事念得平平的,像念天氣預報,但沈怨生聽得出他在壓著什麼。

每次江燼生把話說得很平的時候,聲音裡都會有一種極其微弱的顫,隻有沈怨生聽得出來。

“你不問我為什麼不告訴你?”

“為什麼要問?”

“因為你不喜歡別人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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