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趙老師
趙老師把沈怨生叫到辦公室,是第二天放學之後的事。
沈怨生站在辦公桌前,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書包,手攥著書包帶子,不說話。
辦公室裡隻有他們兩個人。
夕陽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辦公桌上那盆快枯死的綠蘿照得發黃。
趙老師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夾在教案裡的那張檢討書抽出來,攤在桌上。
紙上的鞋印還在,破洞還在,“劉超”兩個字被踩得模模糊糊,但字跡工整,一筆不亂。
“你這篇檢討,是我教書十年看過最短的一篇。”趙老師說。沈怨生沒接話。“但也是最不後悔的一篇。”
沈怨生抬起頭。
趙老師的眼睛在夕陽裡顯得很溫和,不像課堂上那麼嚴肅。
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指上有粉筆灰蹭過的痕跡。
還沒來得及洗掉。
她翻開桌上的語文課本,翻到扉頁,推給沈怨生。扉頁上寫著一個名字:趙書蘭。
“我上學的時候,也被孤立過。”
趙老師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不是因為家庭,是因為長相。
我小時候臉上有一塊胎記,在左邊顴骨上。同學給我起外號叫‘花臉’,沒人願意跟我坐同桌。
上初中以後攢錢去做了手術,把胎記去掉了。但外號去不掉,一直到高中還有人叫我花臉。”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臉。
沈怨生仔細看了看,皮膚上確實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您後來怎麼辦的?”沈怨生問。
“沒怎麼辦。就跟你說的一樣。他們愛叫就叫,我又不是沒被人叫過。”
趙老師笑了一下,眼尾有細細的紋路,那是經常板著臉的人笑的時候才會有的紋路。
沈怨生想,她大概很少笑,但每次笑都是真的。“但後來我發現,叫的人越來越少了。不是他們不叫了,是我不在乎了。
你不在乎的時候,那個外號就隻是個詞,什麼都不是。你越在乎,他們越來勁。”
沈怨生低頭看著桌上的檢討書,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劉超不光叫我外號。他搶我東西,翻我書包,踩我媽的照片。”
“我知道。”趙老師把教案合上,語氣沉下來,“所以劉超的事我會處理。不是因為他罵你,罵人我管不了太多,是因為他動你東西。
學校有規定,偷拿他人財物是違紀。他拿你相框,按校規至少要通報批評。”她看著沈怨生。
“但你也有不對的地方。他動你東西,你該來找我,不該動手。動手你就從有理變沒理了。
下次記住,別人越線的時候,你站著不動,讓那條線清清楚楚地擺在所有人麵前。到時候該退的是他,不是你。”
沈怨生把這句話在心裡嚼了嚼。
讓那條線清清楚楚地擺在所有人麵前。他想起江燼生揪趙磊領子的樣子。
那就是把線畫清楚了。
不是打人,不是罵人,是一把揪住領子說“他是我弟,親的”。
“趙老師,謝謝您。”他拿起桌上的檢討書,對折,塞進口袋裡。
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下了,沒有回頭。“您剛才說您被叫了三年花臉。後來不在乎了,就不疼了嗎?”
趙老師沉默了一會兒。“疼還是疼的。隻是不跟別人說了。”
沈怨生站了兩秒,然後推開門走了。走廊裡空蕩蕩的,他的腳步聲在瓷磚地麵上一下一下地響。
他想,趙老師說得對。
不在乎就不疼了。但要做到不在乎,得先疼很久很久。趙老師疼了三年,他不知道自己要疼多久。
校門口,江燼生已經等了很久。
他靠在那棵銀杏樹上,書包掛在一邊肩膀上,手裡拿著一個塑料袋。看見沈怨生出來,他把塑料袋遞過去。
裡麵是兩個白麵饅頭。
“食堂剩的。”
沈怨生接過來,隔著塑料袋摸了摸,還是軟的。
他掰了半個,把另外半個遞到江燼生麵前。江燼生接過,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半又遞回來。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兩個人並肩走在回村的路上。路燈很稀,月光很亮,把泥路上的坑坑窪窪照得清清楚楚。
“趙老師跟你說什麼了?”江燼生問。
“說她小時候也被孤立過。說她花了三年才不在乎。”
“你現在在乎嗎。”
“在乎。”沈怨生咬了一口饅頭,“但比昨天好一點。昨天想打人,今天隻想罵人。明天可能就不想罵了。”
江燼生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那後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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