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三天早晨的鬨鐘響起時，巧發現自己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蜷縮在宿舍床上，襯衫扣子開了三顆，褲子隻穿了一半，左腳襪子不見了。他坐在床邊花了整整三十秒來回憶昨晚是怎麼回到宿舍的——記憶在體育倉庫的那張體操墊上中斷了，之後再怎麼爬回來的一點印象都沒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鎖骨下方多了一排淡淡的齒痕，手腕上有兩道淺淺的勒痕。他歎了口氣，翻出乾淨衣服換上，在鏡子前係好襯衫最上麵那顆扣子遮住痕跡。
今天的天氣依然很好，陽光穿過走廊儘頭的窗戶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巧一邊往訓練員室走一邊啃著從食堂順手買的飯團，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是駿川手綱發來的今日訓練安排：“上午十點，草上飛。訓練場B區。草上飛是短期回國交換生，主攻中距離，性格溫和有禮，但訓練起來非常認真。請訓練員留意她的膝蓋舊傷，不要過度負荷。——駿川手綱”
草上飛。這個名字在名單上但還沒正式見過麵，他隻記得檔案上的照片——一個氣質溫婉的黑發馬娘，帶著淡淡的笑意，和特別周是同鄉。他快速吃完最後一口飯團，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拐向訓練場B區。
到達的時候，草上飛已經在跑道邊做拉伸了。她穿著一身簡潔的白底綠邊運動服，黑色的長發在腦後束成一條低馬尾，馬尾辮的尾端係著一根白色的發繩。她的動作舒展而克製，看到巧走近後直起身來，微微鞠躬致意，動作帶著一種自然的、不卑不亢的從容。“早安，千歲訓練員。我是草上飛，今天請多多指教。”她的聲音溫和，咬字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國口音。
“早安，草上飛同學。我也請多多指教，今天先做幾組基礎測試，了解一下你現在的狀態。”
訓練的過程比巧預想中要順利得多。草上飛跑起來的時候有著極佳的身體感覺和紀律性——她的技術介於特別周的直覺型奔跑和無聲鈴鹿的精密控製之間，既有著敏銳的戰術意識又有著紮實的執行力，動作流暢而有力，馬尾辮在身後甩出規律的弧線。巧站在跑道邊記錄數據，注意到她在右腿落地時有一絲幾乎不可見的微妙調整，避開了完全承重的角度。那個細節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駿川手綱提前提醒了膝蓋舊傷，他可能根本不會注意。
一組千米計時跑結束後，草上飛慢走恢複，回到巧麵前時呼吸平穩，額頭上一層薄汗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接過巧遞來的水壺喝了幾口，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嘴角：“訓練員看得好仔細，剛才那個彎道入彎的角度，你調整得比第一圈要好。”
草上飛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似乎是沒有預料到他會這麼觀察入微。她放下水壺，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訓練員連這個都注意到了，看來駿川小姐給你看過我的舊傷記錄了。”
“嗯，她提了一下，說不要過度負荷。但我更想聽聽你自己的感受——你覺得那個膝蓋在什麼時候會有負擔，什麼時候完全沒問題？”
她似乎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問，沉默了片刻，在組織語言，然後認真地回答了他的提問。兩人就這樣站在跑道邊，在上午逐漸升高的陽光中聊了將近十分鐘——關於膝蓋的反應、疼痛的閾值、發力的避讓角度和訓練中的應對策略。她說話的方式和他見過的其他馬娘都不一樣，不急不緩，每一個回答都想得很清楚，用詞精確，像是在回答一道重要的論述題。
“那以後在訓練計劃裡我會幫你安排一些減輕右側負荷的輔助訓練，加強左腿的支撐力和核心平衡，從根源上分擔關節壓力。不會讓你的膝蓋在訓練中加重負擔，反而會通過強化周圍的肌肉來保護它。”巧在記錄本上寫下幾行備注，然後抬起頭來正好對上她那雙安靜注視著他的眼眸。她那種安靜的、認真的注視，像是在重新打量他。“好，那就拜托訓練員了。”她說著微微頷首，然後轉身走向跑道的起點，“要不要再跑一組？這次我想試試訓練員說的節奏變化。”
第二組訓練結束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陽光在跑道上拉出清晰的光影邊界。巧站在樹蔭下記錄著最後一組數據，感覺到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頭左右張望了一下——訓練場上沒有別的人影，跑道空蕩蕩的，草上飛正在遠處慢走恢複，周圍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操場那頭隱約傳來的廣播聲。大概是錯覺，他想，低頭繼續寫字。
但在他的視野邊緣，訓練場邊緣那排冬青籬笆的陰影裡，確實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米浴雙手抱著膝蓋縮在那簇濃密的葉片後麵，視線穿過葉縫緊緊鎖在站在樹蔭下低頭寫字的巧身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隔著好幾米都能被聽到，呼吸又淺又急，自己那根扶她肉棒正不安分地頂著運動褲的內側，在布料下隆起一道清晰的形狀——僅僅是這樣看著他、看著他專注地低頭的側臉、看著他握著筆的手指在紙頁上移動的弧度，就讓她那個地方不由自主地開始充血和興奮。她已經在那裡蹲了快半個小時了，從草上飛開始訓練的那一刻起就蹲在那裡，她想走出去打招呼，想走到他麵前說一句“訓練員你好我是米浴請多多指教”，但她的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每一次想要站起來的時候心臟就會擂鼓一樣地狂跳，把她所有的勇氣都撞散成碎片。
草上飛慢走回來的路線經過那排冬青籬笆的邊緣。她的腳步在靠近那簇可疑的灌木叢時頓了一下，側過頭朝葉片間那個蜷縮的小小黑影瞥了一眼。米浴整個人僵住了，像是被獵人的燈光照到的兔子一樣一動不動。但草上飛沒有說什麼，隻是收回視線繼續走回巧身邊，擰開水壺喝了一口水。
“訓練員，你有沒有覺得今天訓練場周圍的觀眾特別多。”
巧抬起頭，順著她的視線環顧了一圈四周——依然空無一人。“……有觀眾嗎？”
“嗯。從第一組計時跑開始就一直有人在看我們。”草上飛的語氣依然平淡，但嘴角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躲在冬青樹後麵，蹲了很久了。”
巧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排冬青籬笆，正好和那雙從葉片縫隙中露出的淡紫色眼眸對上了視線。那雙眼眸在他看過來的瞬間猛地睜大，然後嗖地縮回了葉片後麵，整簇冬青枝條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像是有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在裡麵慌亂地找地方躲藏。緊接著傳來一聲被壓低的驚呼和枝條折斷的脆響。
巧放下記錄本朝那排冬青籬笆走去，繞過灌木叢的邊緣，看到了蹲在地上、雙手抱頭、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的米浴。運動服的肩頭和發間沾著幾片碎葉，馬尾巴垂落在身後，耳朵完全壓平貼在腦袋上，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希望自己原地消失的氣場。“那個……同學你……”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隻是想過來和訓練員打招呼但是一直不敢走出來在那裡蹲了很久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她一口氣說完，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一個對不起幾乎變成了氣音。她依然抱著頭沒有抬起來，耳朵尖端都在發紅。
巧蹲下身和她平視：“你是米浴同學吧？”
那雙淡紫色的眼眸從手臂的縫隙中露出來，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訓練員知道我？”
“名單上有你的名字和照片。”巧看到她眼角還掛著剛才慌亂中擠出來的淚花，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一些，“不用道歉，想打招呼的話直接走過來就行了。”
米浴緩緩放下手臂，露出整張臉。她的臉上還殘留著緊張和羞愧的痕跡，但那雙眼睛裡亮起了一絲小小的光芒，她的視線先是落在巧的臉上，然後不由自主地下滑到他因為蹲姿而微微繃緊的運動褲前側，那裡在布料下鼓起了一道柔和的弧度。她的視線在那個位置停了一瞬，然後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彈回他的臉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我、我叫米浴！長距離賽馬娘！請訓練員多多指教！”她說著猛地低頭鞠了一躬，額頭差點撞到地麵。
草上飛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站在巧身邊低頭看著這個蹲在地上鞠躬的小馬娘，安靜地觀察了片刻，然後開口：“一直在看，但不敢出來？”
米浴的耳朵抖了一下，沒有抬頭，但那個微小的動作已經足夠回答。草上飛蹲下身來和她平視，語氣依然溫和但帶著一絲促狹：“既然好不容易走出來了，那就好好和訓練員說句話吧。”
巧站起身來，也順便把米浴從地上拉了起來。她的手指很涼，握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站起來後依然低著頭，但總算沒有再縮回灌木叢裡去了。“那個……訓練員下午有空嗎？或者明天也可以……我想讓訓練員看看我的跑姿……”她的聲音很小，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巧翻了翻記錄本——下午確實沒有硬性安排，菱亞馬遜的輪值已經被昨晚提前消耗掉了，下午可以騰出來。他點了點頭：“下午可以，兩點半，訓練場C區怎麼樣？那邊人少一些，比較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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