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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淮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帶了些不易察覺的溫柔。

“下輩子,不要對別人心軟,學會愛自己。”

生前故後,這是第一個對我說這句話的人,要我愛自己。

“謝謝。”

我紅著眼眶擠出笑來朝謝淮道謝。

“謝大人,你一定也會有好運氣的。”

和謝淮告別後,我回了家。

剛進門,陸辰嶼就走過來:“抱歉,今天我……”

我搖頭:“沒必要道歉。”

我抬頭,重逢後第一次如此毫不避諱地看著陸辰嶼。

剛開始在地府遇見陸辰嶼的時候,我其實還有點感慨和難過。

那時候我想,上天對我可真好啊,在我投胎前,還能遇見陸辰嶼。

我也是真的想要珍惜這最後的一段時光。

可其實從來沒有必要。

因為從我死亡那一刻,我們就已經結束了。

我把房間鑰匙給陸辰嶼:“過幾天會有其他工作人員來找你,帶你去天地銀行取你家人燒給你的錢,這段時間,你就住在這裡吧。”

陸辰嶼看著鑰匙皺眉:“那你呢?為什麼是其他人帶我去?”

“這不是我的工作。”

我笑笑略過,也不想解釋自己即將投胎。

陸辰嶼卻莫名感覺不安,他接過鑰匙,那冰冷觸感讓他下意識開口。

“我知道你在怪我和江瑤的那些事,但那些都是誤會,你聽我解釋好嗎?”

我卻並不想再聽任何關於江瑤的話。

“今天晚上到我值班,我得去招待處了。”

我說完轉身要走,手臂卻被拉住。

陸辰嶼抿緊唇,心中仿佛有種感覺,今天不說,以後就再也沒機會說。

“你一定要聽。”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僵持了片刻,我無奈道:“好,等我回來。”

我笑著對陸辰嶼說:“等我回來,就聽你把一切都講清楚。”

我說完,掙開陸辰嶼的手,走出門。

地府時間,2點50分。

寂靜地夜裡,白色的霧氣在街道上流淌。

隨著我的腳步,眼前的霧氣一點點散開,一座忘川河上的三層大橋在我眼前巍然屹立。

我心中滋味萬千。

這座橋,我仰望了十年,現在終於輪到我踏上了。

奈何橋頭,孟婆在等我。

“你來得有些晚了。”

我歉意道:“抱歉,處理了一些事情。”

“關於舊人的事?溫溪,你總還是會對舊人心軟。”

我笑笑:“所以,才需要您的湯呀。”

孟婆無奈的搖頭,遞給我最後一碗湯,聲音帶著久曆風霜的沙啞。

“喝了這碗湯,你就會忘記前世的親人、愛人、仇人,忘記一生的恩怨、遺憾、痛苦,斬斷過去,乾乾淨淨,再無留戀地踏上往生路。”

“好啊。”

我笑著接過湯,沒有回頭看一眼。

“我本來也沒有什麼可留戀的。”

陰間陽間,都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我說完利落仰頭,把湯一滴不剩喝了下去。

奈何橋上的幽幽冥火一點點亮起,在茫茫霧氣中,指引著往生的路。

三生石前無對錯,奈何橋前道奈何。

我放下碗。

沒有任何猶豫地,踏上了橋。

天空霧蒙蒙的,陰冷的天光照亮地府。

陸辰嶼等了一晚上,也沒有等到溫溪回來。

他看了眼窗外,起身按著昨天記憶中的路線,去招待處找溫溪。

可剛到門口,卻看見招待處的門反鎖著。

陸辰嶼愣了愣,看見有人來上班,連忙問道:“你們晚上沒有人值班嗎?”

那人看他一眼,隻覺得莫名其妙:“我們從來沒有晚上值班過啊。”

陸辰嶼心中一沉:“昨晚不是溫溪值班嗎?”

“溫溪?”那人笑了一下,打開門往裡麵走去。

“她昨天晚上,已經投胎去了,怎麼可能值班?”

陸辰嶼徹底怔住,皺眉道:“投胎?怎麼可能?”

溫溪怎麼可能投胎?

她昨天晚上才在跟他說,等她回來就聽他把一切都說清楚。

她怎麼會投胎?

陸辰嶼不可置信地還想再問,卻見那人“嘭”地一聲關上了門。

他抿唇想要敲門,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來招待處有事?”

陸辰嶼回頭,就看見一個戴著鬼麵具的男人站在他身後。

昨天溫溪口中的領導——謝淮。

陸辰嶼對謝淮也並沒有任何好印象:“她在哪?”

謝淮挑眉:“她是誰?溫溪還是江瑤?”

陸辰嶼道:“你知道她們在哪裡?”

“知道。”謝淮聲音很緩,“但你隻能見到一個,溫溪還是江瑤?”

陸辰嶼盯著謝淮,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像是在糾結般,手緩緩握緊。

許久後,他問:“江瑤在哪裡?”

謝淮看著他,忽然笑了,唇角的笑意嘲諷至極。

他望向奈何橋的方向,輕輕歎了一口氣。

“你看,你又放棄了她。”

而這,是陸辰嶼最後一次能見到溫溪的機會。

以後,也永遠不會有機會了。

奈何橋尾,三生石前。

純白霧靄裹著磷火在青石板上流淌。

我站在三生石前,工作人員喊我的名字:“緣定三生,情定三生,把手放在三生石上,看看你來生要入的道。”

我抿了抿唇,將手放在三生石上,三生石散發出淡淡的白光。

“人道。”工作人員拿筆記錄,“你生前還有任何遺憾與困惑嗎?”

遺憾與困惑嗎?

我緊了緊手,其實我該說沒有的。

我喝了孟婆湯,我已經決定要投胎,所以這些前塵過往,我都該忘。

可是……

我胸口發沉:“陸辰嶼是在哪一刻愛上江瑤的。”

隻有這個,我弄不明白。

三生石的散著我看不懂的光。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淡淡道:“陸辰嶼,從來沒有愛過江瑤。”

地獄五層。

陸辰嶼拿著謝淮給的通行證,忍著惡心,跟在謝淮身後穿過五層地獄。

地獄常年不見天光,周圍被血色與純黑籠罩,各種刑罰的抽打聲,與慘烈的哀嚎與哭喊聲一起回蕩在死亡般的煉獄裡。

陸辰嶼臉色蒼白,有些反胃。

謝淮道:“能在這裡的,都是生前做了無數錯事的惡魂。”

陸辰嶼道:“我知道。”

他知道江瑤做錯了很多事情,可他對江瑤有責任。

十一年前,江瑤的哥哥,他最好的朋友,在一場車禍中為了救他去世。

他死前抓著陸辰嶼的手說,他隻有這一個妹妹,求陸辰嶼照顧江瑤。

在靈堂裡,陸辰嶼帶著所有積蓄想要彌補江瑤。

江瑤哭著罵他,錘他,最後癱倒在他的懷裡。

嘶喊著說她不要錢,讓他還她哥哥。

過堂風穿過靈堂。

望著幽幽燭火,和冰冷的牌位。

那一瞬間,陸辰嶼就知道欠江瑤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你知道?”謝淮幽幽開口,“但願,你都知道。”

陸辰嶼皺眉想要問什麼意思,卻忽然看見謝淮停下。

“在那裡。”

陸辰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隻見江瑤被鎖在前麵的囚籠裡,雙手和雙腿都被死死釘在牆麵,頭發散亂,滿身血汙。

陸辰嶼心中一急,立馬要上前。

謝淮卻伸手攔住他:“惡魂每天都會懺悔生前罪惡,你不想聽嗎?”

陸辰嶼皺眉,剛想說話。

就見監獄中,江瑤緩緩抬頭,木然地開口。

“我對不起溫溪,我罪該萬死,我不該害死她。”

陸辰嶼整個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瑤。

囚籠裡,江瑤道:“我不該給她p床照發給陸辰嶼,我不該誣陷她造她和同事的黃謠,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陸辰嶼怔怔看著她。

獄卒不滿意,抬手給了江瑤一鞭子:“還有呢?”

江瑤尖叫一聲,瞬間瑟縮起來:“還有還有,我不該對溫溪的車動手腳,害死了她。”

涼意從脊骨深處一點點炸開。

陸辰嶼緩緩握緊手。

他聽見江瑤說:“我不該騙陸辰嶼,我哥哥當年去世和他沒有任何關係,是我,是我聽見爸媽說要把財產都留給他,所以才設計害了他,可我真的沒想過他會死……”

陸辰嶼隻覺得周圍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實。

他失力般地後退了一步。

他曾經是真的,想要用他這輩子來彌補江瑤。

所以,在江瑤造謠溫溪的時候,在江瑤在溫溪麵前盛氣淩人的時候。

他知道溫溪在難過,他知道溫溪在傷心。

可是這是他犯的錯,這是他的責任。

知道溫溪出軌的那一天,他其實在慶幸,他在想,溫溪終於可以離開了。

終於不用再糾纏,終於可以逃出這個越掙紮就越窒息的泥潭。

溫溪死的時候,他跪在靈堂裡三天三夜,幾乎陪著她一起死去了。

江瑤抱著他,就像是當時他抱著江瑤一樣。

她說:“你還有我,你還有責任。”

是啊,他還有責任。

他不能死,他的餘生,都要為了肩上背負的那一條命負責。

所以他照顧了江瑤十年,終於解脫了。

所以在地獄裡再遇見溫溪的時候。

陸辰嶼其實是慶幸的,他想,等江瑤投胎之後,他就去找溫溪解釋清楚他們之間的所有誤會。

他會向她道歉,求她原諒。

之後無論是在地域或者投胎,他都願意陪在她身邊。

可即便是這樣,在最後的時刻,他依舊選擇了江瑤。

此刻,陸辰嶼看著眼前的一切,聽著耳邊江瑤的懺悔聲。

忽然笑了起來,他望著黑暗血色的地獄,笑得兩眼濕潤。

他這一生都在履行的責任。

拋棄了溫溪拋棄了自己,結果從頭到尾都是個笑話。

囚籠裡,江瑤聽見笑聲,轉頭看到陸辰嶼的那一刻,眼睛忽然亮起來。

“辰嶼,辰嶼,救我!”

陸辰嶼冷冷看著她,剛想說話,地麵卻忽然開始劇烈震動起來。

謝淮眼神一凝,帶著陸辰嶼往外走去。

另一邊,奈何橋前。

我卻被輪回道排斥在了外麵。

我正焦急的等待工作人員的回複,卻忽然聽見“哢——”的一聲。

三生石從我的手心處,驟然裂開了一道裂縫,隨後整個地府都開始震蕩。

身後的忘川河下,傳來一針針尖銳的哭聲。

我瞪大眼睛,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忽然一股大力,將我推了回來,重重甩在地上。

等我撐起身體,就見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奈何橋前。

孟婆站在我身前,看著動蕩的忘川與地府。

難得的斂去了慈祥的神色,沉沉看著我:“你身上帶了什麼東西?”

我皺眉,下意識道:“我沒有……”

我話剛開口,驀地想到謝淮給我的往生花。

是那朵花的問題嗎?

我心頭一凜,想要把花拿出來,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溫溪。”

我回頭,就看見陸辰嶼和謝淮站在我麵前。

陸辰嶼怔怔看著他,整個人就像是被凍在了那裡一般,眼眶通紅。

我剛想問他們怎麼會來。

可還未說出口,就被陸辰嶼衝上來緊緊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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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辰嶼像是失而複得一般,雙臂緊緊將我抱在懷裡,力氣之大,仿佛要將將我嵌入骨血。

我不明所以,想要推開他。

卻聽見陸辰嶼沙啞開口。

“對不起。”

我不解,茫然看著謝淮。

謝淮沒有說話,雙手抱胸靜靜看著我們。

陸辰嶼抱著我:“對不起,過去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江瑤的事情,我可以解釋。”

我推開陸辰嶼:“我應該說過我不想聽。”

陸辰嶼直接道:“當初江瑤的哥哥因我而死,死前托我照顧她,所以我是對她縱容了很多,可我不知道她陷害你的事情,也不知道她害死了你,對不起。”

我看著陸辰嶼臉上的歉意。

難怪十年前江瑤忽然毫無預兆地出現,難怪陸辰嶼明明對江瑤無微不至,三生石卻說他從未愛過江瑤。

所有的謎團終於在這一刻消散。

我的心中卻沒有半點波瀾:“過去的事情已經發生,無論出於什麼樣的原因,傷害已經造成無法挽回。”

我歎了口氣:“陸辰嶼,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我們之間,也沒要糾纏了。”

我是真的不在乎了。

在地府這十年,接待過那麼多亡魂,看慣了那麼多生生死死的故事。

終於發覺死亡之後,生前的一切,誤會也好,愛恨也罷,都消散了。

這麼多年困擾我的也不過是陸辰嶼出軌的原因,現在我終於知道了真相。

陸辰嶼看著我臉上的淡漠,還想要解釋。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溫溪。”

我看過去,隻見幾個工作人員臉色凝重的站在我麵前。

他們環視了一圈,定格在我,謝淮與陸辰嶼身上:“五殿閻羅王有請三位。”

這是我入地府十年來,第一次到閻羅王殿內部,以前報名都隻到過殿外。

踏入閻羅王殿內,一股森然威嚴的氣勢便撲麵而來。

我低下頭,謝淮似乎看出我的緊張,走到我身邊低聲道:“沒事。”

我看了謝淮一眼。

這十年來,我從未見過他的臉。

可是那一雙麵具下的眼睛,仿佛無時無刻都如湖水一般平靜而安定。

不知為何,對上那一雙眼睛的時候,我的心也平靜了下來。

我穩了穩心神,跟著工作人員走到招待室。

工作人員替我們倒上茶。

閻羅王道:“今天地府震蕩,你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想要三生石上的裂縫:“是三生石嗎?”

三生石,是投胎時必須要經過的地方。

裡麵存儲了所有亡魂的記憶、情感、靈魂。

想要忘記前塵,孟婆湯隻是載體,真正發揮作用的,其實是三生石。

我看向閻羅王,閻羅王點頭。

“三生石突然發生共鳴,是因為一朵花。”

閻羅王看向我,淡淡開口:“往生花。”

我愣了一下,從包裡拿出一朵鮮紅的花。

這朵花是謝淮在我離開時送給我的。

閻羅王問道:“你知道這朵花的來曆嗎?”

他在問我,卻是看向謝淮。

謝淮垂眸道:“她不知道。”

閻羅王了然:“當初我沒有將這朵花收回,就是不想今日的事發生。”

他歎了口氣,走到謝淮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淮,過去的執念,也該斷了。”

“你知道該怎麼做。”

謝淮沉默,喝了一口茶。

我看著這一幕。

在地府,所有人都對謝淮畢恭畢敬,他仿佛在地府裡麵已經呆了上百年,對這裡麵的一切都很熟悉,可是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來曆。

我知道謝淮身份不一樣,可我從來沒有想過,謝淮會和閻羅王有交集。

我摸了摸手裡的花。

回想起孟婆嚴厲的神情,和閻羅王的話。

我轉頭,對上謝淮沉著的目光。

我笑了笑:“謝淮,謝謝你,但是這朵花,還是送回原來的位置吧。”

“如果因為要為我的來生而害了別人,那我就成罪人了。”

謝淮和我對視許久,仿佛終於妥協般,低聲道。

“往生花來源於三生石,三生石感到共鳴是因為感覺到了自身部分的缺失,將往生花還會三生石,即可。”

我起身:“那我們走吧。”

謝淮沒有動:“還需要一個人。”

“誰?”

我問道,隻見謝淮緩緩移開視線,看向了沉默了一路的陸辰嶼。

謝淮道:“還需要他。”

我愣了愣:“為什麼?”

謝淮抬起手。

我隻覺得手被一扯,我低頭,就看見手腕上不知何時纏繞了兩根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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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線的一頭纏在謝淮手腕上,而另一頭。

我順著紅線看過去,赫然睜大了眼睛。

竟然是陸辰嶼。

“因為這件東西,和我們三個人有關。”

謝淮的話,回蕩在我的腦海。

天空霧蒙蒙的。

本來死寂的地府,因為這次動蕩而更加安靜,街上幾乎已經看不見任何鬼影。

我再次來到奈何橋前,望著眼前的大橋,不由感歎。

本以為能夠徹底遠離地府了,沒想到還會再走一遍。

陸辰嶼走到我身邊:“沒想到我們會一同過奈何橋。”

又來了。

我沒有回答。

陸辰嶼道:“這一世是我對不起你,如果有下一世,我……”

我停下腳步:“沒有下一世了,陸辰嶼,你還要在這裡待三十年,就算下一世相遇,我們也不可能了。”

我的直接讓陸辰嶼臉色一僵:“生生世世,總會有有緣的一世。”

“生生世世?”

我忽然笑了:“你還記得燒掉的那個戒指嗎?業火之下,所有緣分都會被燒儘。”

陸辰嶼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儘:“什麼業火?”

我笑著搖頭道:“陸辰嶼,我們從那一刻開始,往後餘生,都不會再相遇了,所以,還哪裡來的來生?”

陸辰嶼像是被重重砸了一般,還想再說。

我卻不想再聽,加快腳步往奈何橋上走去。

謝淮就在橋上等著我們。

這一條路很黑,很靜,走在橋上,我忍不住看謝淮。

麵具後,他的眼睛微垂,看不出什麼情緒。

我不由問道:“這麼重要的東西,為什麼要給我?”

謝淮看了我一眼,眼神熾熱而又似乎冰冷。

我怔怔的,胸口仿佛被什麼擊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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