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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想過。

我在地府接待的最後兩個亡魂,會是前夫哥和他的2+1。

那個從前連領帶都要撒嬌讓我打的陸辰嶼,如今正溫柔地抱著另一個女人安慰:“別怕,我在這。”

江瑤幽幽的抽泣聲響徹忘川河邊。

十年了,我沒想到還能再次聽到這叫人頭痛的聲音。

我摸了摸臉上的麵具,忽然無比慶幸工作需要戴麵具,才沒有和故人見麵的尷尬。

穩住心神,我上前擺出公式化的套路對兩人道。

“你們好,根據資料,你們已經於今天下午三點二十一分已確認死於車禍,這裡是地府,我是地府招魂辦的接待員,負責帶你們去閻羅殿報到。”

我的聲音才落,陸辰嶼的目光一瞬間就定在了我的麵具上。

我無所覺地準備登記:“先填表吧。”

“報名字。”

陸辰嶼眯著眼睛我看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陸辰嶼,江瑤。”

“年齡。”

“33、32。”

“關係。”

“結婚十年。”

我筆尖一頓。

結婚十年。

——陸辰嶼和我,剛好離婚十年。

這麼說,我才和他離婚,他就迫不及待地娶了江瑤。

我唇角自嘲輕扯,忽然問了一個表格上沒有的問題。

“隻結過一次婚?”

陸辰嶼微微點頭:“有一個前妻,死了。”

“死了”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無比平淡。

就像是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也對,畢竟我死前打的最後一個電話裡,陸辰嶼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要死死遠點。”

我沉默一瞬,隨即公事公辦道:“上船吧,我帶你們過忘川。”

我帶著陸辰嶼和江瑤上船。

拿起船槳,我歎了口氣。

地府現代化這麼多年,隻有忘川擺渡,依舊隻能用人工。

我用力劃著船,一點點駛進忘川的迷霧裡。

四周白茫茫一片,死寂,陰冷。

我餘光瞥見江瑤害怕地窩進了陸辰嶼懷裡,而陸辰嶼立即輕輕拍著她的肩膀輕哄。

如同曾對我那樣……

我唇邊漾起一抹說不出是苦澀還是自嘲的笑。

乾脆收回視線,剛想轉身,卻聽陸辰嶼突然問。

“請問鬼差大人,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我回答:“渡過忘川,去十殿的判罰處過孽鏡,然後根據孽鏡中的罪惡,等待判罰然後投胎。”

陸辰嶼又問:“每個人都會投胎?沒有不肯投胎的人嗎?”

我道:“當然有,而且很多。”

談話間,船一點點駛出迷霧,地府主城酆都城漸漸清晰。

我指著岸邊排在托夢管理局外一眼望不到儘頭的隊伍道。

“看,就是那兒,大多沒投胎的人會在‘托夢管理局’沒日沒夜地排隊等著托夢,想見一見人間那個舍不得的人。”

我就曾經在那裡排了半月。

可等真正排到我時,我愣了很久才發現,我好像連一個可以托夢的人都沒有。

沒有人會想見到我。

家人不想,陸辰嶼也不想。

“舍不得?”陸辰嶼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旋即冷笑。

“所以一個人死後從沒有向任何一個人托夢,是因為她沒有任何舍不得的人?”

他這話聽起來不像是在問問題,反而像是在下一個結論。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又問:“還有一部分人呢?”

我忽略心裡莫名的情緒,隨手指了指眼前恢宏無比的酆都城。

“這裡。”

陸辰嶼卻問:“那您知道怎麼在這城裡找到一個人嗎?”

我不理解:“找誰?”

陸辰嶼卻垂下眼睛沉默了。

我等了片刻也沒有等到回答,便放下船槳打算帶著兩人去十殿。

剛起身,就聽見陸辰嶼說。

“她叫溫溪。”

我瞬間僵住。

我沒想到還能從陸辰嶼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

胸口劇烈跳動了一下。

我問:“她是你什麼人?”

“仇人。”

我攥緊手。

雖然知道陸辰嶼恨我,可真正從陸辰嶼口中聽到這句話,心還是刺痛了一下。

我淡淡問:“既然是仇人還找她乾什麼?”

陸辰嶼道:“避開她,我說過到死了也不想見到她。”

陸總言出必行,死了也不忘記信守承諾。

我扯了扯嘴角,沒有回頭看他,隻是說。

“放心吧,你不會見到她的。”

因為我,三天後就要投胎了。

地府和現代城市沒什麼區別,隻是沒有天光,陰沉沉的。

我帶著陸辰嶼和江瑤前往十殿。

路過流浪鬼的時候,我順手給了他一張紙錢。

江瑤也漸漸不害怕,好奇道:“地府也有乞丐?”

我道:“跟人的社會一樣,都需要錢,沒錢就隻能乞討了。”

江瑤點點頭,帶點討好的說:“鬼差大人真是心善。”

我笑笑:“見到了就幫一把,畢竟我當初也是這麼過來的。”

畢竟,我當初死的時候也沒人給燒紙。

我沒有親人。

而陸辰嶼……

回魂的時候,我去看過。

按照我們那裡的習俗,人死後是要停靈七天再下葬的。

陸辰嶼卻連靈堂都沒給我擺。

沒有花,沒有祭品。

連最後一絲體麵也沒給我留。

穿過城門,走到地府第一殿,高大殿門巍峨森然。

我停下來,取了號帶著兩人去排隊。

又給兩人介紹。

“地府有十殿,每個亡魂都要經曆第一殿,由秦廣王大人審判生前是非功過,善惡黑白

有罪者將被發往其他殿受審,無罪者就可以去‘往生辦’領號等待投胎。”

話落,殿內忽然傳來一道淒厲喊冤聲:“我怎麼可能有罪?我做了那麼多慈善,我怎麼會有罪!”

隨即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拿下!”

“孽鏡已將你生平照得一清二楚,趙國平,你用善事之名,背後卻做的是人口買賣,罪大惡極,發往第七殿定罰!”

殿外,江瑤頓時膽寒瑟縮:“孽鏡是什麼?”

我淡淡解釋:“孽鏡是地府的審判工具,能照出亡魂生前做的每一件惡事。”

上一個亡魂審判完畢,前麵的人立即往裡麵走去。

江瑤連忙問:“都有什麼懲罰?”

我道:“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輕的增加投胎年限,重的也有去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

“一般人生平善惡相抵,不會有什麼事的。”

江瑤臉色瞬間蒼白。

一旁沉默已久的陸辰嶼忽然開口:“那出軌呢?出軌要受什麼懲罰?”

我愣了一下,目光看向陸辰嶼。

陸辰嶼臉色淡漠。

我恍然明白過來,陸辰嶼是在說我。

那是結婚的第三年,我應酬喝醉了,被同事帶到家裡住了一晚。

那天之後,陸辰嶼就仿佛所有神經都豎起來了一樣。

每兩小時就要給我打一次電話,不管我是開會還是工作,隻要不接就會一直打下去。

我除了工作之外不能出門,不能社交,連電話都會被監控。

壓抑的日子過了三個月,我終於受不了地找陸辰嶼理論。

陸辰嶼卻忽然爆發:“你睡在其他男人床上的時候,難道就有想過我嗎!”

我懵了。

接著,就是不可置信:“你就是這麼想我的?”

陸辰嶼卻露出極度厭惡的表情:“床照都發到我手機裡了你知不知道,溫溪,你真的太惡心了。”

相戀五年,結婚三年。

就因為一張照片,陸辰嶼連問都沒問一句,就給我定了罪。

那一瞬間,我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失望、憤怒、難過……所有的情緒都在那一瞬間湧了上來。

眼淚模糊了我的眼睛:“如果我說我沒有,你也不會信是嗎?”

陸辰嶼卻沒有替我擦去眼淚,隻說了一句話就轉身離開了家。

“我隻信我看到的。”

之後的兩個月,陸辰嶼沒有回過一次家,也沒有給我發一條信息。

最終還是我服軟。

我們曾經有過那麼多美好過往,不該毀在這場誤會裡。

三周年紀念日那天,我帶著蛋糕去找陸辰嶼想要解釋清楚。

結果剛推開門,我就看見了此生最惡心,最不想回憶的畫麵。

我看見,陸辰嶼和江瑤在接吻。

殿內的鐘聲敲響,我回過神來。

我看向陸辰嶼。

恰好,陸辰嶼也在看著我。

視線隔著麵具,卻仿佛一如當年。

我輕輕開口:“背信棄義之人,入針山地獄。”

陸辰嶼,我們當初不是說好了?

背叛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鐘聲的餘韻中,前麵的人被帶走。

再下一個就輪到陸辰嶼和江瑤了。

我也帶著兩人往殿內走。

這是一段很黑的長廊,江瑤縮在陸辰嶼懷裡,聲音發顫:“我有點害怕,活著的時候好像做過不好的事情。”

陸辰嶼摸了摸她的頭發,溫聲道:“那不是你的錯。”

我緩緩垂下眼看向自己手裡提的燈。

【不是你的錯。】

——這句話,我聽過。

當初我撞破兩人接吻後,陸辰嶼很快向我道歉,說隻是個誤會。

可很快,我就發現江瑤成了他的貼身助理。

他去哪裡都帶著江瑤,公司、宴會,甚至把她帶到家裡來。

江瑤手滑,打碎了我母親的遺物,陸辰嶼說江瑤隻是不小心。

江瑤把我養了三年的狗丟了,陸辰嶼說江瑤不是故意的。

江瑤在我公司門口下跪哭著求我離婚,害我被停職,陸辰嶼還是說不是江瑤的錯。

那是誰的錯呢?

後來提出離婚的時候我才想明白——我和江瑤都沒錯。

錯的是我和陸辰嶼的相遇。

不遇見,就不會相愛,更不會相看兩生厭。

所以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不要再遇見陸辰嶼了。

越往裡走,周圍也越來越陰冷。

身後江瑤忽然哭著不肯走了:“我、我不敢去了,辰嶼,我不要去……”

陸辰嶼無奈,朝著我道:“可以先暫停一下嗎?”

我看了他一眼,停了下來。

周圍安靜地隻能聽見江瑤的啜泣聲。

良久,陸辰嶼才打破寂靜:“鬼差大人也是亡魂,當初也來過這裡嗎?一個人?”

我沒想過他會這麼問,急忙收回失神的心緒:“嗯。”

陸辰嶼看著我的手:“那大人的丈夫呢?您做鬼差是在等他嗎?”

我愣了,一路上,我沒有提過半句自己結婚的事。

像是看出我的疑惑,陸辰嶼解釋:“你無名指上有戒痕。”

我一低頭,果然看見自己的無名指上有一圈白色的印記。

我死的時候才剛剛摘下戴了三年婚戒,這個痕跡也就伴隨著我到了死後。

我下意識攥住那圈白色的印記,用最冷淡聲音回答:“我生前就已經離婚了,沒有丈夫。”

話說到這份上,陸辰嶼卻還在追問:“為什麼離婚?是不愛了嗎?”

“不是。”

“那是他對你不好?”

算嗎?

陸辰嶼曾經對我很好的。

他會永遠把我的話放在心上,連我自己有時候會忘記的生理期都記得。

電話永遠是三秒必接,每個紀念日都會有不同的驚喜。

他不會失聯,會陪我哭,陪我笑。

因為知道他愛我,所以我可以肆意地對他發所有的小脾氣。

而他也會接受我的所有無理取鬨。

但後來,我眼睜睜看著陸辰嶼把這些都給了江瑤。

我抿緊唇,不想提過去的事,直接轉身結束話題。

“繼續走吧,上一個人的審判該結束了。”

陸辰嶼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走了兩步,皺眉回頭看。

這一回頭,卻正好對上陸辰嶼譏諷的目光。

他語調緩慢而肯定:“大人知道嗎?我前妻緊張的時候,也總喜歡轉無名指上的戒指。”

我一頓,無意識放在無名指上的手瞬間鬆開。

陸辰嶼卻已經直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溫溪,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陸辰嶼的目光仿佛要透過麵具將我看穿。

我呼吸停滯了幾秒。

然後緩緩伸手揭開了麵具。

“是我,然後呢?”

當我的臉真的露出來的那一刻,陸辰嶼卻仿佛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神色複雜地看著我,像是有很多話要說,最終卻一句話也沒說話。

反倒是江瑤驚愕的聲音打破了僵持的氛圍:“你……溫溪,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淡淡道:“我死了,在這裡很奇怪嗎?”

江瑤喊道:“為什麼是你來接待我們?你怎麼會來好心來接待我們,你……”

我不耐打斷她:“這隻是我的工作,和你們是誰沒有關係。”

江瑤終於止了聲,隻是臉色越發煞白。

我不再說話,陸辰嶼卻接著質問起來。

“隻是工作你為什麼要戴著麵具?其實是你不敢見我吧?”

“還是你還在恨我?怨我?所以想要報複我?”

他語氣冰冷,刨根問底,像是一定要問出個和他有聯係的答案。

我無語:“……這隻是工作的道具。”

看著陸辰嶼戒備的模樣,我忽然感覺有些可笑。

可扯了扯嘴角,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想了想,我才道:“陸辰嶼,我們已經離婚十年了。”

十年前,我剛死,因為陸辰嶼沒為我燒紙,害得我在地府流浪被其他亡魂欺負的時候,我是有點怨陸辰嶼的。

怨他冷血絕情,一點對我的舊情也沒有。

可等到我終於在應聘上地府接引處之後,那些情緒也就淡了下來。

回想一下,其實在我死前一周時我們就已經簽了離婚協議。

所以,其實我死的時候,我們就已經不是夫妻了。

陸辰嶼沒有義務為我燒紙,不是嗎?

我神情淡然,陸辰嶼深深看著我,剛要說話。

忽然,催促的鐘聲響起。

“速帶亡魂江瑤入殿。”

話音剛落,幾個陰差從裡麵走出來,要帶走江瑤。

江瑤哭著扯住陸辰嶼的手:“我不去,辰嶼,救救我……”

陸辰嶼立即拉住江瑤的手,向陰差求情:“我可不可以替她先去?”

我看著陸辰嶼,他神色認真,仿佛隻要陰差說一句可以,他就真的甘願為江瑤擋下一切。

可惜陰差沒管他,直接將江瑤帶走了。

殿門重新合上,空氣再次回到寂靜。

我看著陸辰嶼望著殿門的擔憂眼神,輕輕感慨:“你很愛她。”

很愛吧。

畢竟陸辰嶼是利己主義,如果不愛,他不會願意為了別人犧牲自己。

陸辰嶼沒說話,我莫名地有點煩。

我剛想說算了,卻聽見陸辰嶼說:“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來接待我們的。”

我轉頭。

陸辰嶼的神情平淡:“如果知道是我,你不會來。”

他甚至還道歉了:“剛剛江瑤情緒不穩,所以順著她說了你幾句,抱歉。”

我心中說不出什麼滋味。

十年前,好像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那時候,江瑤給我造黃謠,終於害我被公司勸退。

我去找江瑤算賬,陸辰嶼卻把江瑤護在身後。

他就那麼注視著我的歇斯底裡和崩潰大哭,最後平靜地問:“你說完了嗎?”

他那時候的眼神平淡地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說:“瑤瑤不會是故意的,你如果非要計較,我可以代她跟你道歉。”

曾經的回憶再次襲來,我忽然有點想哭。

十年了,陸辰嶼還是和過去一樣沒變。

總是能平靜地,把我逼成個瘋子。

我剛想說話。

忽然,殿內傳來江瑤尖利的哭喊聲。

“我不要,不是我做的!辰嶼,救我!”

陸辰嶼臉色一變,抬腿就想往殿裡闖。

我急忙攔住他:“你不能進去!”

陸辰嶼焦急地聽著裡麵江瑤哭聲越來越遠,直到消失,雙手緩緩握緊。

我道:“這是她自己的命數。”

“你根本就不懂!”

陸辰嶼雙目赤紅:“她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獨自麵對什麼……”

我愣住了,攔陸辰嶼的手一點點僵住。

是啊,我是不懂。

因為陸辰嶼從前,從來沒有對我這麼緊張過。

我很快回神,麵無表情的開口:“她對你有多重要與我無關,我也不感興趣,這裡是閻王殿,你想魂飛魄散儘可以試試闖進去。”

陸辰嶼也僵住了。

直到傳來通報:“下一個,陸辰嶼。”

我讓開道路,陸辰嶼沉默的走向殿門。

我在殿外等了幾分鐘,就見一位陰差帶著陸辰嶼出來了。

陰差拿著檔案朝我到:“此人生前雖然做錯了一些事情,但也積攢了一些福報,功大於過,等待三十年就可以去投胎了,你帶他去走後麵的手續吧。”

我收起檔案就要帶著陸辰嶼離開。

陸辰嶼卻不肯走,再次拉住我道:“我要去找江瑤,你先帶我去找她。”

我已經有點煩了,直接抽出手冷冷拒絕:“我不知道她在哪裡,我的職責隻負責送你們到閻王殿。”

我說完就走。

陸辰嶼這才閉了嘴,妥協般地跟在我身後。

我先帶陸辰嶼去接引處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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