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勿咬餌
師父飛升後的第七日,宗門給他立了仙碑。
碑上刻著八個金字:
功德圓滿,白日飛升。
我站在人群最後,看著那八個字,胃裡一陣翻湧。
掌門穿著紫金法袍,親自為仙碑上香。
香火一起,山風都停了。
數千弟子跪在碑前,額頭觸地。
有人哭得不能自已。
有人滿臉狂熱。
有人喃喃念著:
“原來真的能成仙。”
“原來我們沒有白修。”
“原來大道沒有騙我們。”
我第一次說出真相,是在那天。
掌門問我:“江照,你是祖師最小的弟子,祖師飛升前,可曾留下什麼話?”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入門二十年,仍是煉氣。
宗門上下都知道,我是玄微祖師門下最不像樣的徒弟。
師兄師姐都已金丹、元嬰,隻有我連引氣入體都時常出岔子。
從前他們笑我,說祖師一生英明,獨獨收我這件事像個汙點。
師父聽見了,也不惱。
他隻是摸著我的頭問:
“江照,你小時候為什麼救那條魚?”
我說:“它在岸上會死。”
師父又問:“那你呢?”
我沒答上來。
那時候我八歲。
我以為師父問的是修行。
許多年後我才明白,他問的是命。
掌門還在看我。
我低聲說:“師父不是飛升。”
一片寂靜。
掌門臉上的慈悲淡了一點。
“你說什麼?”
我抬起頭。
“天上沒有仙門。隻有一根鉤子。”
有人笑出了聲。
“江照瘋了吧?”
“自己不能修,就說祖師不是飛升?”
“鉤子?他以為自己在河邊釣魚呢?”
大師兄陸行舟皺眉看我。
“小師弟,慎言。”
我看著他。
“師兄,你那日也在。你真沒看見嗎?”
陸行舟沒有立刻回答。
我盯著他的眼睛。
那一瞬間,我竟覺得他是看見了的。
可他很快移開視線,說:
“我看見祖師含笑登仙。”
“他沒有笑。”
“他笑了。”
“他在掙紮。”
“江照!”
陸行舟的聲音冷下來。
“祖師飛升,是玄微宗千年榮耀。你可以無能,可以怯弱,但不可辱沒師尊。”
掌門走到我麵前。
他沒有罵我。
甚至沒有生氣。
他隻是輕輕歎了一聲,把手按在我頭頂。
那一刻,靈壓落下。
我雙膝一軟,跪在仙碑前,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掌門說:
“祖師飛升之日,天象浩大。你修為低微,神魂不穩,看錯了也正常。”
我抬頭看他。
“掌門,你信我嗎?”
他慈悲地看著我。
“江照,宗門會替你治病。”
我被關進了後山寒洞。
那裡沒有日光,隻有一池冷泉。
洞口貼了禁言符。
我不能說話。
也沒有人願意聽我說話。
每隔七日,有個掃地的老雜役給我送飯。
他很老,背駝得厲害,走路時慢得像一根快折斷的枯枝。
第一次送飯時,我隔著禁言符看他。
他把食盒放下,轉身要走。
我用石頭在地上劃了四個字。
天上有鉤。
老雜役低頭看了一眼。
很久後,他蹲下來,也用枯瘦的手指在地上劃了一句。
魚也以為水麵上是天。
我猛地抬頭。
他卻已經走了。
三個月後,我被放出來。
玄微宗變了。
靈氣比從前濃了許多,濃得像一鍋煮開的湯。
弟子們破境極快。
外門出了七個築基。
內門多了三個元嬰。
連掌門都說,這是祖師飛升後賜下的仙澤。
可我每次經過祖師殿,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腥味。
像魚腥。
有一夜,我趁守殿弟子睡著,偷偷進了祖師殿。
殿中掛著師父的畫像。
畫上的他白發白須,慈眉善目,望著遠處雲海。
我跪在畫像前。
“師父。”
我問他。
“你到底去了哪裡?”
風從殿外吹進來。
燭火晃了一下。
畫像裡的師父,眼角忽然滲出一滴水。
不,像水。
又像墨。
那滴墨順著他的臉慢慢往下滑,滑到喉嚨的位置,停住了。
我伸手去碰。
畫像忽然從中裂開。
一片東西掉了出來。
我撿起來,發現那是一片魚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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