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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了一會兒,看著空蕩蕩的早市東口。巷子很深,從這頭往那頭看,人都在中段和西口那邊走動。東口這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沒有人想到要往裡多走幾步。

我在攤位後麵坐下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工業園的群裡還在罵我。沒看幾句我把手機放下了。

明天。

先做一百二十個試試。

城南早市開攤第一天。

我三點半起床,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城南早市的早市五點就有菜販子進場,趕早買菜的老頭老太太四點半就在巷子口等著。我住在工業園那邊,騎車過來要四十分鐘,得提前走。

淩晨的街道上沒什麼人。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看著像鋪了一層舊報紙。我騎三輪車經過一個涵洞,洞裡黑漆漆的,騎出來的時候對麵車燈一晃,眼睛什麼都看不見。我閉了一下眼,車把歪了歪,蹭到了路邊的護欄,擦掉一塊漆。

到攤位的時候四點十分。

東口黑洞洞的,隻有巷子中段那邊亮著幾盞燈。我接上了電,煤氣管接好,蒸籠架上。第一籠包子要趕早,五點之前必須出第一籠。

剁肉在出租屋提前做完了,餡拌好用塑料袋裝著放在保溫箱裡。麵是淩晨起來發的,發得稍微有點過,聞著酸味比平時明顯一點。堿多放了一小撮,中和一下。

五點整,第一籠出屜。

巷子口開始有人了。賣土豆的大爺推著板車從西邊過來,輪子壓過路麵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對麵賣菜的大姐撐著遮陽傘,把韭菜一把一把擺整齊。早市慢慢醒過來了。

五點二十分,第一個看包子的人來了。

是個六十來歲的大媽,手裡拎著裝滿青菜的布袋。她從我攤前走過,聞到包子味兒,停下來,往蒸籠裡瞅了一眼。

“什麼餡的?”

“鮮肉。”

“多少錢一個?”

“兩塊五。”

她的表情變了。她歪著頭看了看蒸籠,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往西口方向指了指:“前麵那家,個頭比你這大一圈,才賣兩塊。”

“您可以先去前麵看看。”

大媽愣了一下。她大概沒見過這麼回話的攤主。

“你還真不會做生意。”

她拎著菜走了。

第二個過來的是個中年男人,穿個藍布工作服,胸前的口袋上印著某機械廠的名字。他在我攤前站了一會兒,盯著價簽牌看了好半天。

“買十個送不送?”

“不送。”

他沒再問,走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有的看一眼走了,有的問了價走了,有的連價都不問,腳步根本沒停。東口太偏了,從巷子口進來的人還沒走到我這兒,就被中段和西口的攤子截走了。

我在攤位後麵蹲著,把煤氣灶的火調小了一點。蒸籠裡的包子不能一直開著大火,時間長了底會焦。

六點四十,來了一個帶著孩子的男人。

女孩大概七八歲,紮兩個小辮子,校服外麵套了件粉色的外套。她拽著男人的衣角,小聲說:“爸爸我餓。”

男人朝我的攤看了看,走過來。他看了看價簽牌,又低頭看了看女兒,嘴唇抿成一條線。猶豫了幾秒鐘,他說:“來兩個麵皮。”

麵皮就是不加餡的包子,便宜。我沒做過麵皮。我隻賣鮮肉包,多少年了。

“沒有麵皮,隻有鮮肉的。”

“那來兩個吧。”

他掏出五塊錢放在桌上。我裝了四個包子給他——兩個付錢的,兩個我多放進去的。他看了一眼,沒說什麼,把塑料袋接過去,蹲在路邊,遞了一個給女兒。

“別急,裡麵燙。先吹吹。”

女孩接過包子,吹了好幾下,咬了一口。她嚼了嚼,眼睛亮了。

“爸爸,這個裡麵不肥。”

男人沒在意,他正在給另一個包子吹氣。女孩又咬了一口,這會咬到了肉餡,她又說了一遍:“爸爸你吃,這個不肥,沒有那個油疙瘩。”

男人拿過女孩手裡的包子看了一眼。包子被咬掉一半,裡麵的肉餡露出來了,紅紅白白的肉粒,不是一坨攪爛的泥。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包子放進嘴裡。

他嚼了很久。很久,一直嚼到嘴裡沒什麼東西了,嘴還在動。

他把剩下的一個包子掰開來看。蒸汽從斷麵往上冒,肉餡一粒一粒的,夾在麵皮裡,每一粒都看得清楚。他看了得有小半分鐘。

“你這是什麼肉?”

“前腿肉。”

“剁的還是絞的?”

“剁的。絞肉機攪出來就成泥了。”

他看著手裡的半個包子,又看了看我,眼神變了一下。那個眼神我在工業園見過,是吃出來之後的那種眼神。

“再給我裝兩個。”

我裝了四個給他,他這回看了一眼:“我要兩個。”

“裝多了。”

他沒再推辭,把錢遞給我。他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我把包子翻籠,沒走。

“你是新來的吧。”

“今天第一天。”

“以前在哪兒賣?”

“工業園。”

他點了點頭,沒再問。他把包子收進保溫袋裡,拉著女兒的手往巷子口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女孩回頭朝我揮了揮手。我也揮了一下。

八點之後人慢慢多了一點。有人來看一眼就走了,有人買了一個嘗嘗,又回來買兩個。有個買菜的大姐買了四個,付錢的時候說:“你這包子個頭不大,餡倒是實在。”

“吃得出來?”

“吃不出來我還不會看?”她把包子掰開,露出裡麵的餡,“你看看,能看清楚是肉粒。前麵那家掰開全是糊糊,吃不出是肉還是菜。”

旁邊一個正猶豫的大爺聽到她的話,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他也要了一個。

“我嘗嘗。”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腮幫子一動一動的。嚼完了,品了品,沒說話,伸手掏錢。

“再要兩個。”

到十點收攤的時候,今天的一百二十個包子,賣了六十一個。比在工業園最後幾天還差。

我坐在攤位後麵算賬。肉錢麵錢攤位費煤氣費加在一起,今天的收入連成本都沒回來。差了不少。

劉姐收攤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她的豆腐基本賣完了,隻剩下兩塊老豆腐和一些豆乾。她把老豆腐裝進袋,晾在架子上,走到我攤位前麵。

“今天怎麼樣?”

“沒賣完。”

“正常。”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東口就這樣。你問問中段的老王,他在早市乾了五年,頭一個月差點沒撐下來。”

“王記麵點?”

“對。人家賣包子賣麵條,地段好。你占了這麼個死角,難。”她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不過你這餡確實不錯。我中午拿回去熱了兩個,我家那口子都說好吃。”

我收拾好東西,騎三輪車回出租屋。

下午,我給媳婦打電話。

“今天賣了六十一個。”我說。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肉錢麵錢都不夠吧。”

“不夠。”

“明天少做點。”

“肉已經買了。”

她歎了口氣。這回歎得比哪次都長。

“你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我沒接話。

“明天還做一樣多?”

“一樣多。”

“萬一又賣不完呢。”

“那就再搬。”

她沒再說什麼。電話快掛的時候,她問了一句:“那個包子吃了不油這話,是誰說的?”

“一個不認識的小姑娘。”

“多大了?”

“七八歲。”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我聽到她翻了個身,床咯吱咯吱的。

“小孩嘴最刁。她說的,不會錯。”

第二天我起得更早了。

三點一刻就醒了,自己醒的,鬨鐘還沒響。出租屋窗戶外麵黑漆漆的,樓下有個早點鋪子剛剛亮燈,門口的水龍頭嘩嘩響。

我剁肉的時候,刀起得比平時慢了一點。不是沒力氣,是心裡盤算著今天到底能賣多少。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有規律地響著,像是給我心裡那堆亂糟糟的東西打拍子。

昨天賣六十一個。今天還是一百二十個的量。

如果又賣六十一個呢。

如果還不如昨天呢。

我把肉翻了一麵,繼續剁。想也沒用,包子得一個一個做,日子得一天一天過。

到早市的時候四點半,天還沒亮。劉姐已經在擺豆腐了,她看見我推車過來,朝我點了個頭。

“今天還是那些?”

“一樣的。”

“行,就是犟。”

我把蒸籠架上,煤氣灶擰開。火旺起來的那一刻,白氣從蒸籠縫裡鑽出來,把頭頂的路燈吞進去了一片。

第一籠包子好了。

第二籠。

第三籠。

天慢慢亮了。東口還是那個東口,巷子口的人來來往往,大部分在往前走,往中段和西口去。

但今天有一個變化。

六點二十,昨天那個帶女兒的男人來了。

他今天一個人來的。騎個電瓶車,後座上綁著個保溫袋。他從車上下來,走到我攤前,掏出一張十塊錢,動作很乾脆。

“四個包子,兩杯豆漿。帶走。”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穩。這個人穿的是工廠裡的工作服,灰藍色的,上麵印著某某齒輪廠的字樣。手指甲縫裡有點黑,是做機械加工的人常有的,油泥洗不掉。

我裝好包子遞給他。他接過去,把豆漿放進保溫袋裡,包子單獨拿了一個,站在攤前就咬了一口。嚼完,他點了下頭。

“今天肥瘦正好。昨天那個稍微瘦了點。”

我看了他一眼。昨天那個稍微瘦了點。一般人吃不出來這種差別。我問:“你在廠裡做什麼的?”

“質檢。就是挑毛病的。”

他笑了一下。笑紋從眼睛旁邊擠出來,看著有點憨。

我遞給他一杯豆漿,說這杯不要錢。他不要,說昨天的兩個包子錢還沒補給你。我說昨天那個是我送的,不用補。他把錢塞回我手裡,豆漿拿走,騎上車走了。車騎走的時候,他回頭說了一句話,被風吹散了一半。

“明天還來。”

他姓趙。

我是後來從別人嘴裡知道他的名字的。但那天早上我隻知道他是個質檢工,吃東西很細,能嘗出肥瘦。他女兒昨天說包子不肥,他記住了,今天自己來品。

七點半左右,又來了幾個人。

其中有一個瘦高個,穿件衝鋒衣,眼鏡片厚厚的。他在我攤前站了好一陣子,看價簽,看包子,又看我,像是在做什麼決定。最後他掏出手機拍了張蒸籠的照片。

我心裡緊了一下。工業園被人拍照發網上的事才過去沒幾天。

他看到我的表情,趕緊把手機翻過來給我看屏幕。是一個微信群,群名叫“城南美食試吃小分隊”。

“我不是故意拍,隻是覺得你這包子看著不錯,想發群裡問問有沒有人想拚單。”他把手機收回去,“你家的怎麼賣?”

“兩塊五一個。”

“不便宜。”

我沒接話。

他想了想,說:“先來一個。”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後他又咬了一口,這回咬到了肉,停了一下,把包子翻過來看裡麵的餡。

“手工剁的?”

“手工的。”

他又嚼了幾下,把嘴裡的咽下去,然後放下半個包子——他咬了兩口就不咬了,剩下半個托在手裡,也不嫌油。

“這個我得發群裡說一聲。”

他低著頭在手機上打字,打了好一陣。過了大概十多分鐘,他又回來了,這回帶了一個人。

“嫂子,就是這個。你嘗嘗。”

被叫嫂子的女人買了一個,站在路邊吃。吃完之後她擦擦嘴,說:“還真是肉粒的。”然後她大聲朝巷子那頭喊了一句:“老吳,下午給咱家多買幾個帶回去!”

老趙中午又來了一趟。這回他帶了個保溫飯盒,不鏽鋼的那種,外殼上坑坑窪窪的,一看就是用了好多年。他裝了六個包子,把飯盒蓋子扣緊,又用塑料袋裹了一層。

“孩子明天帶午飯。”

“包子不能放太久。天熱,放到中午該壞了。”

“我家閨女說了,你的包子涼了也好吃。麵皮不硬,餡不油。”

“那也得中午之前吃完。”我拿起一個新塑料袋,單獨裝了兩包子,“這兩個上午吃。飯盒裡的是中午的。”

老趙看了看我,把錢多付了。

“老板,你叫什麼名字?總不能老喊你老板。”

“陸守誠。”

“陸守誠。”他默念了一遍,點了下頭,“守誠。守誠信的守誠?”

“守城的守,誠實的誠。”

“好名字。”他把保溫飯盒夾在胳膊底下,轉身走了。

好名字。他就是這麼說的,語氣不像是在誇人,更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

收攤的時候,今天的包子賣了多少個,我沒細數。大概八十幾個,比昨天多了二十多個。還是沒回本。

但收攤的時候我的手比昨天有力氣。煤氣罐搬上車的時候一下托起來了,肩膀沒咯嘣響。

晚上媳婦打我電話。這回不是我問她,是她問我。

“今天多少?”

“八十幾個。”

“還在虧?”

“虧。”

“虧多少?”

“沒細算。”

電話那邊有點吵鬨,大概是在超市的收銀台。有人在問積分夠不夠換一提紙,媳婦回答完那個人,又轉回到話筒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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