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染血的繃帶與緊扣的十指
風雪肆虐了整整四天,終於有了減弱的跡象。
搶險救災的工作已經到了最後的收尾階段。
在最偏遠的一個村落裡,幾間早就被大雪壓得搖搖欲墜的土坯房,突然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斷裂聲。
“小心!房梁要塌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呼喊。
一個剛入伍不久的年輕新兵,正背著一個嚇傻了的孩子,呆滯地站在那根即將砸下的粗壯橫梁下方。
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猶如獵豹般迅猛的黑色身影,極其狂暴地從側麵撲了過去。
陸野一把將那個新兵連同孩子狠狠地推到了安全的雪地上。
可是,他自己卻因為這一秒的停頓,失去了躲避的最佳時機。
“砰!”
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那根帶著幾百斤重泥土和瓦片的粗壯房梁,死死地砸在了陸野的右臂上。
殷紅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周圍潔白的雪地。
消息傳回駐地大院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薑明月正在屋裡翻看著那本卷了邊的書,聽到門外警衛員變了調的通報聲,她手裡的書“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她連那件正紅色的呢子大衣都忘了穿。
隻隨便扯了一件薄外套,便像瘋了一樣衝出了院門。
積雪依然很深,路麵結著一層滑溜溜的暗冰。
薑明月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跤,那雙漂亮的小皮靴裡灌滿了冰冷的雪水,手掌也被粗糙的冰碴子劃破了。
但她根本感覺不到疼。
她現在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她要見他!
她要親眼看到那個男人還活著!
駐地衛生所裡,彌漫著一股極其刺鼻的碘伏和血腥味。
薑明月猛地推開那扇白色的木門,整個人脫力般地靠在門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病房昏暗的燈光下。
陸野正赤著精壯的上半身,坐在那張簡陋的鐵架床上。
他的右臂上纏滿了厚厚的白色繃帶,殷紅的鮮血依然在不斷地往外滲,極其刺眼。
軍醫正在給他處理傷口,那可是連骨頭都差點砸斷的重傷。
可這個如同鐵打一般的漢子,連麻藥都沒打,就這麼死死地咬著牙,一聲沒吭。
聽到門口的動靜,陸野那雙因為失血而顯得有些疲憊的黑眸,極其銳利地掃了過來。
當他看清門口那個滿身雪水、頭發淩亂、眼眶紅得像兔子一樣的小女人時。
男人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原本冷硬的臉龐上,閃過一抹極其明顯的慌亂。
“明月……”
陸野甚至顧不上軍醫還在給他包紮,猛地從鐵架床上站了起來。
他這一動,牽扯到了右臂的傷口,眉頭極其痛苦地皺了一下。
看到他皺眉,薑明月眼底強忍了一路的淚水,終於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徹底崩潰了。
她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直接撲到了他的床前。
“你是不是瘋了!”
薑明月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和毫不掩飾的顫抖。
“那麼粗的梁子,你為什麼要往上衝!”
“你要是死了,你讓我……你讓我怎麼辦!”
她哭得毫無形象,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從小嬌生慣養的她,這輩子見過的最重的傷,也不過是手指被刀劃破。
她何曾見過這樣血淋淋的場麵,何曾經曆過這種仿佛要失去全世界的極度恐懼。
陸野徹底慌了。
在戰場上麵對敵人的槍口,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麵對這個小女人決堤的眼淚,這位威震軍區的活閻王,簡直手足無措到了極點。
他極其慌亂地把那隻滲著血的右臂往身後藏。
生怕那刺眼的血跡再嚇到她。
然後,他伸出那隻完好的左手,用那粗糙帶著老繭的指腹,極其笨拙、極其輕柔地去擦她臉上的眼淚。
“別哭,媳婦,別哭……”
陸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透著一股近乎哀求的寵溺。
“老子命硬得很,閻王爺都不敢收。”
“就是破了點皮,真不疼,你別怕。”
他越是這麼說,薑明月哭得就越凶。
她一把抓住他那隻胡亂擦眼淚的左手,死死地捧在手心裡。
那雙冰涼嬌軟的小手,貼著他滾燙粗糙的掌心。
陸野的呼吸瞬間頓住了。
一旁的軍醫極其識趣地收拾好醫藥箱,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病房,順手關上了門。
病房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夜深了。
窗外的風刮得窗欞直響。
薑明月沒有回大院,她固執地留在了衛生所,衣不解帶地守在陸野的床邊。
她去打了一盆溫水,將毛巾擰乾。
那個連廚房都不進、連件衣服都沒自己洗過的大小姐。
此刻卻極其仔細、極其溫柔地,一點一點擦拭著男人臉上的泥土和汗水。
陸野靠在枕頭上,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猶如著了火一般,死死地、貪婪地盯著近在咫尺的小女人。
她的動作雖然有些笨拙,但眼神裡那種毫不作偽的專注和心疼,卻像是一把最溫柔的刀。
將他心裡那最後一道防線,割得潰不成軍。
“我身上臟,別把你衣服弄臟了。”
陸野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仿佛能滴出血來。
薑明月沒有理他。
她擦乾淨了他的臉,又極其小心地避開他右臂的傷口,替他擦拭著左臂和胸膛上的血跡。
“以後再敢這麼不要命,我就……我就回城去,再也不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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