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講台上的明珠與遲來的悔恨
大院裡最近迎來了一項重要的政治任務——組織家屬掃盲班。
這年代的隨軍家屬,大多數都是從偏遠地方來的,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首長下了死命令,必須要讓嫂子們摘掉文盲的帽子,至少得會讀報紙。
宋子謙作為管思想工作的政委,自然成了這次掃盲班的主要負責人。
大院的舊食堂被臨時改成了教室,前麵掛上了一塊有些年頭的黑板。
開課這天,食堂裡擠滿了拿著鉛筆和破本子的軍嫂。
宋子謙穿著筆挺的中山裝,站在最前麵,眉頭卻微微皺著。
他手裡拿著花名冊,心裡十分煩躁。
因為他正缺一個能鎮得住場子、文化水平又高的女教員。
薑雪為了在眾嫂子麵前出風頭,也為了給宋子謙長臉,早早地就擠到了第一排。
“子謙哥,要不我來幫大家帶讀吧!”
薑雪自告奮勇地站了起來,滿臉都是討好和得意。
宋子謙猶豫了一下,看著底下大字不識一個的家屬們,勉強點了點頭。
薑雪興奮地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筆。
可是,當她想要在黑板上寫下最簡單的“勞動”兩個字時,手卻僵住了。
她上輩子熬了一輩子苦力,哪裡正經上過幾天學?
粉筆在黑板上極其刺耳地刮擦了幾下,隻留下幾個歪歪扭扭、連筆順都完全錯亂的鬼畫符。
底下的軍嫂們雖然不識字,但看著那難看的字跡,也忍不住發出了細碎的哄笑聲。
薑雪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她那雙因為乾粗活而布滿裂口和黑泥的手,握著白色的粉筆,顯得無比滑稽和粗鄙。
宋子謙看著這一幕,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隻覺得臉頰一陣火辣辣的發燙。
丟人!
簡直是丟人現眼!
他一個堂堂政委的家屬,竟然在全院麵前連字都不會寫,還敢上去賣弄!
“行了,你下去吧。”宋子謙強忍著怒火,冷冷地嗬斥了一聲。
薑雪如遭雷擊,隻能灰溜溜地扔下粉筆,捂著臉跑回了座位。
就在整個教室陷入尷尬和寂靜的時候。
大禮堂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麵極其從容地推開了。
一道清麗、高挑的身影,迎著門外傾灑進來的陽光,緩緩走了進來。
是薑明月。
她今天沒有穿那件惹眼的紅大衣。
而是穿了一件極其素雅的月白色小翻領襯衫,外麵套著一件剪裁合體的灰色針織開衫。
烏黑濃密的長發被一根素色的絲帶鬆鬆垮垮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白皙的頸側。
沒有任何刻意的打扮。
但那種從小在書香堆裡熏陶出來的、骨子裡的優雅和書卷氣,卻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
她就算家裡遭了難,那也是從小嬌生慣養、受過最頂尖教育長大的。
她的眼界和學識,是這偏遠大院裡的人想都不敢想的。
薑明月是被大院的婦女主任親自上門請來的。
因為整個家屬院裡,隻有她的檔案上,清清楚楚地寫著“高中畢業”。
當薑明月踏上講台的那一刻。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教室,瞬間鴉雀無聲。
那些曾經在背後嚼過舌根的軍嫂們,此刻全都看直了眼。
太美了。
不是那種帶著攻擊性的豔麗,而是一種讓人自慚形穢的、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高級美。
薑明月根本沒有看台下的宋子謙一眼。
她極其自然地拿起了講桌上的半根粉筆。
轉身。
抬手。
修長白嫩的指尖輕輕捏著粉筆,在黑色的木板上極其流暢地書寫起來。
“唰、唰、唰——”
粉筆摩擦黑板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不過片刻。
一行極其漂亮、剛柔並濟的瘦金體板書,便端端正正地出現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字跡清雋挺拔,透著一股子不可折辱的傲骨。
與剛才薑雪留下的那幾個鬼畫符,形成了極其慘烈、甚至可以說是殘忍的降維打擊。
“各位嫂子,今天我們先學寫自己的名字。”
薑明月轉過身,將粉筆輕輕放回粉筆盒裡。
她拍了拍指尖的粉塵,聲音清越如水,不疾不徐地在教室裡響起。
她的普通話極其標準,沒有一絲一毫難懂的鄉音。
每一個字,都咬得字正腔圓,透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感。
台下的軍嫂們早就看呆了,連呼吸都放輕了。
在這個崇拜知識和文化的年代,一個識文斷字、字寫得還這麼漂亮的女人,足以讓任何人放下所有的成見和嫉妒。
原本對薑明月充滿敵意的王嫂子,此刻也老老實實地握著鉛筆,像個聽話的小學生一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黑板。
薑明月站在講台上。
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微微揚起的下巴透著刻在骨子裡的驕縱與自信。
可是。
當她耐心地走下講台,彎下腰,握著一個軍嫂粗糙的手,一筆一劃教她寫字的時候。
她身上那種居高臨下的防備,卻奇跡般地柔和了下來。
窗外的陽光剛好打在她的側臉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光芒萬丈。
這一刻的薑明月,簡直在發光。
宋子謙站在教室的最後排角落裡,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根本無法從那個穿著月白色襯衫的女人身上移開半寸。
太耀眼了。
耀眼到讓他覺得呼吸都開始變得困難。
宋子謙的雙手在身側死死地握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曾幾何時。
這個光芒萬丈、猶如明珠一般耀眼的女人,是完完全全屬於他宋子謙的!
她是他的未婚妻!
是那個會在大樹下,紅著臉給他遞手絹的驕傲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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