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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過去把門打開。

門口站著向晚秋。

她頭頂新挑染了一縷紅色,亮得刺眼。

常喜妹跟在她後麵,手裡拖著兩個大麻袋。

再往後,是追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宿舍管理員。

我愣了愣。

“你們怎麼進來的?”

向晚秋把一張訪客單直接拍到我手裡。

“正經走門進來的。”

宿舍管理員在後頭氣得直喊:

“正經個屁!誰讓你踹門的!”

向晚秋抬手一甩,兩個大麻袋“咚”地落在地上。

她懶得跟人掰扯,直接開口:“別廢話,先辦正經事。”

常喜妹立刻蹲下去,把袋口三兩下解開。

裡麵裝的不是棍子,也不是什麼打架家夥。

全是她們這幾天能弄到手的材料。

有我高中班主任和幾個同學寫的情況說明。

有常喜妹這幾個月做零工的記錄、存進錢莊的回執單,還有之前雜貨鋪那件案子的處理結果。

另外,還有那家複讀學堂負責人簽字蓋章的實情說明,以及二十塊銀元定錢的收據。

我這才知道,那家複讀學堂最近也在催我父母把錢退回去。

聽說我爹娘對外說成“女兒嫌家裡窮,偷了治病的錢”,當初負責招人的那位先生當場就表了態,說可以直接出麵替學堂作證,把事情說清。

那份說明寫得明明白白。

隻有我本人答應去複讀,還願意配合他們做宣講,那二百塊銀元的許諾才算數。

可簽那份所謂意向書的時候,我根本沒到場,也從沒點頭授權。

是我父母自己拍胸脯保證,說一定能把我勸回去退學,所以才先把那二十塊銀元的定錢拿了。

至於正式案卷和原始憑據,學院後麵自然還能去相關地方繼續調取。

常喜妹站起身,叉著腰說道:

“你爹娘那邊不肯給,我們就去複讀學堂找當時招人的那個先生。”

“我們在門口守了三天。”

“一開始,人家還以為我們是去訛錢的。”

我看著她們,先問了一句:

“你們沒動手吧?”

向晚秋眉頭一下皺了起來,回答得很快。

“當然沒有。”

常喜妹在旁邊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姐也就是把他們門口那兩隻石獅子轉了個方向。”

“現在都拿屁股衝著外頭。”

我看著她們,半天沒說出話。

向晚秋見我不吭聲,眉頭擰得更緊了。

“哭什麼?”

我抬手往臉上一碰,才發現自己已經掉了眼淚。

嘴上卻還是硬撐著:

“我沒哭。”

“眼鏡起霧了。”

向晚秋張口就罵我胡說八道。

罵完,她伸手一把把我扯進懷裡。

動作生得很,半點都不溫柔。

像在跟一棵樹較勁,非要硬生生把它拽過來不可。

又過了七天,學堂把能翻出來的憑據全都核實清楚了。

隨後專門開了一場說明會,請了師生代表到場。

同時,布告欄裡也貼了書麵結論,還送去報館存檔。

這回,不是衝著審我來的。

是學院在替我撐腰。

先生原先勸過,說這種場合我可以不露麵,由學校出麵把事情講明白就行。

我沒答應。

考試我一直擅長。

因為試卷上的題都擺在眼前,怎麼答,至少看得見。

可人活在日子裡,碰到的題從來不是這樣。

它們總喜歡躲在“孝順”“都是替你好”“一家人不該計較”這些話後麵。

這次我要是不親自回,往後它們還會一次次找上來。

所以我還是走上了講台,把前前後後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我沒掉眼淚。

也沒當著眾人的麵罵我爹娘。

隻是把一份份憑據拿出來,一樣一樣擺清楚。

等我講到最後,底下忽然有人問我:

“你恨他們嗎?”

我想了很久,才開口。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原諒不是做子女天生該交的功課。”

“等他們老了,病了,我會儘該儘的責任。”

“可我這個人,以後不會再交回去,讓他們替我做主。”

話音落下,講堂裡一點聲音都沒了。

向晚秋和常喜妹坐在最後一排。

她們兩個今天都穿得很正式。

向晚秋不知道從哪裡借來一套西裝,尺寸明顯不合身,肩背繃得發硬,像是下一秒就要出去跟人算賬。

常喜妹頭上扣了頂黑色假發。

隻是那玩意兒戴歪了。

遠遠看過去,活像一隻死烏鴉趴在她腦袋上。

本來上台前,我心裡還有點發緊。

可一看見她們,我反而不慌了。

也是在那個瞬間,我才真正明白,自己為什麼一定要站到這裡,自己開口。

因為別人見過的我,不過就是一張低著頭的照片,一張受案回執,還有一句“偷了家裡的錢”。

這些都不假。

可這些,也遠遠不是全部。

我得自己走去那些鏡頭拍不到的地方。

把沒被看見的另一麵攤開。

把尾巴、另一隻眼睛,還有那些藏起來的傷,一處處指給人看。

不是為了證明,我從頭到尾一點錯都沒有。

我隻是想讓他們知道,我是一個完整的人。

事情鬨清以後,我爹娘跑來了一趟北平。

事先連個口信都沒給我。

人一到,就堵在宿舍樓下,扯開一條白底橫幅。

上麵幾個大字,寫得紮眼——

“北平大學堂學生不認親生父母,天理難容。”

我娘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爹則衝著圍過來的學生 和 路人,不停訴苦,說他們兩口子十八年吃了多少苦,費了多少心力,才把我供成這樣一個高材生。

如今倒好,女兒一進城就長硬了翅膀,叫外頭的人一哄,連親爹親娘都不要了。

向晚秋聽見消息,臉色當場就變了,轉身便往樓下衝。

看那架勢,分明是想直接動手。

我一把拉住她。

她回頭瞪我,氣得不輕。

“這種貨色還留著乾什麼?不打等過年?”

我壓低聲音,隻回她一句:

“你真打了,他們正好借題發揮。”

她牙關咬得死緊,手也攥得咯咯作響。

可最後,她還是忍下來了。

這是我認識她以後,頭一回見她明明能打贏,卻硬生生把拳頭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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