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倒是她自己的那些事,比常喜妹更難算。
她打人,很多時候不是為錢。
有時是撞見男人欺負女人。
有時是看見大點的孩子圍著小孩欺負。
還有些時候,純粹是因為別人多看了她幾眼。
她從小在育嬰堂裡長大。
七歲那年被人領走,九歲又讓人送了回來。
第二次被收養後,她那個養父一沾酒就動手。
等她十二歲那年,直接掄起板凳,把養父砸進了西醫院。
再之後,她又被送回育嬰堂。
從那以後,她心裡就認死了一個很簡單的理。
誰先動手,誰就占理。
誰能把對方打趴下,誰就更有理。
我說,她這套理不對。
她立刻就頂了回來:
“那你爹娘把你送進去,他們就有理?”
我想了一會兒,才開口。
“送官這件事,本身是有依據的。”
“可拿這個來管我,不對。”
向晚秋在旁邊聽得直皺眉。
“你們這些讀書的,說話怎麼這麼繞?”
“你直接說,到底能不能打?”
“不能。”
她當場衝我翻了個白眼。
“那你這北平大學堂,真是念了個寂寞。”
第二學期開學後,我去學堂報了一個法律扶助會。
我本來不是學法政的。
可周警官跟我說過,法理這種東西,不隻是巡警和律師才該懂。
普通人也該明白,什麼時候能求助,什麼時候該拒絕。
扶助會第一次講習時,帶隊的學長讓大家挨個說,為什麼想來這裡。
有人說,是想接觸些實際案子。
也有人說,是想幫幫那些受委屈的人。
輪到我時,我停了一下,才開口:
“因為我以前不知道,爹娘說的話,也不是每句都該聽。”
這話一落,整個講堂都靜了。
學長盯著我看了片刻,才說:
“這個理由很好。”
我沒弄懂,到底好在哪兒。
但從那天開始,我就跟著他們去街巷裡做宣講,發小冊子,講些最淺的法理。
我還給向晚秋寄了一本講《警察處罰法》的通俗小冊。
又給常喜妹寄去一本最基礎的記賬教材。
過了一個月,向晚秋回了我一樣東西。
那本小冊子被她卷成了圓筒,裡麵塞著一根擀麵杖。
外頭還夾著張紙條:
【書看不懂,棍子順手。】
常喜妹那邊倒不一樣。
她學得很認真,還專門來問我,借方和貸方為什麼非得這麼寫,不能直接寫成進錢和出錢。
我跟她掰開揉碎講了一個鐘頭。
她聽到最後,總結出一句:
“記賬這玩意,就是把人話故意寫得不像人話。”
我覺得她很有天分。
至少那些術語,她已經懂了大半。
大二開學前,學堂裡突然冒出一篇登在小報副刊上的文章。
標題寫得格外刺眼。
《北平大學堂女學生偷拿父母血汗錢,假裝貧寒混進名校》。
文章裡把我的名字、院係,還有高考分數都寫了出來。
連當年我父母報官時的受案回執抄件,也一並登了上去。
還有一張我被警員帶走時拍下的照片。
那照片,是我父親親手拍的。
當時他站在門口,冷著臉按下快門。
他說,這張照片得留下,讓我一輩子都記住。
照片裡隻有我的正臉。
我垂著頭,頭發落下來,擋了半邊臉。
鏡頭沒拍進去的東西,自然也都不見了。
看不見桌上攤著的那封北平大學堂錄取書。
也看不見我父親拍完以後,親手把家門關上的樣子。
更不會有人知道,幾天之後,拘留所門外停著一輛破舊的騾車。
可報紙最愛乾的,就是把沒拍進去、沒寫進去的那半截,直接當成不存在。
那篇文章把故事寫得很順。
說我父母辛辛苦苦供我念書,我卻嫌家裡窮,偷走他們留著治病的錢。
事情鬨出來以後,我還勾結了兩個街頭女子,逼著父母撤案。
父母沒答應,我就離家出走。
進了學堂以後,又繼續裝可憐,說自己家境艱難,騙領助學金。
這篇東西一出來,很快又被別的小報轉走。
外頭的人在議論,學堂裡也開始傳。
有人罵我人品有問題。
也有人說,像我這種學生,就該直接趕出去。
甚至還有人把向晚秋和常喜妹從前的舊照片也翻了出來,放在旁邊。
下麵隻壓了四個字。
物以類聚。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小時候,我父母也總愛這麼分人。
他們說,成績差的人,不是笨,就是壞。
現在報上這些人也一樣。
在他們眼裡,進過拘留所的人,不是惡,就是壞。
原來很多人看人,都喜歡把事情做成隻有一個答案的題。
這樣最省事,也最不用動腦子。
剛進院裡,教書先生就把我叫了過去。
我把檢方的不予起訴文書、學費減免申請材料,還有獎學金的證明一起帶上,放到他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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