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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古德裡安上門。

門鈴響了三聲。

不是那種急匆匆的、催命似的按法,而是一下、兩下、三下,間隔均勻,像是在演奏某種古老的禮儀。

嬸嬸正在廚房裡剁排骨,菜刀卡在骨縫裡,沒好氣地吼了一嗓子:“誰啊?!”

沒人應。

門鈴又響了三聲。

“聾了?”嬸嬸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手在圍裙上蹭了兩把油,踩著拖鞋往玄關走。

她心裡窩著一團火——自從明緋那孩子變了模樣,家裡就沒消停過,學校領導、街坊鄰居、看熱鬨的,什麼牛鬼蛇神都來敲門,像參觀動物園似的。

她把門拉開一條縫,防盜鏈沒摘,眼睛從縫隙裡往外瞄。

門外站著一個外國老頭。

銀灰色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深藍色的西裝三件套,胸口口袋裡插著一朵新鮮的白色石楠花。

他身後還站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都穿著筆挺的黑色製服,站姿像兩根標槍。

“您好,”老頭微微欠身,中文說得字正腔圓,語氣客氣得像是在覲見一位公爵夫人,“請問這裡是路明緋小姐的住所嗎?”

嬸嬸愣了一下。

路明緋。

不是路明非。

這個名字從陌生人口中說出來,讓她心裡咯噔一下。

“你們是誰?”她的聲音警惕得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 我說了多少次了,我們不接受,我家孩子沒什麼好說的——”

“不,您誤會了。”老頭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雙手捏著邊角,從門縫裡遞進去。

動作標準得像是練過一萬遍,“我叫古德裡安,來自芝加哥大學卡塞爾學院,這是我的名片。”

嬸嬸接過名片,低頭一看,上麵印著一堆她看不懂的英文字母,還有一枚燙金的徽章——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樹根深深紮入大地。

她沒文化,但她不傻。

芝加哥大學?

那可是美國的名校。

她記得電視上說過,什麼常春藤,什麼世界排名前十。

“大學教授?”嬸嬸的語氣鬆動了一點,但手裡的菜刀柄還攥得死緊。

“確切地說,是特派招生官。”古德裡安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麵的藍眼睛閃著一種奇怪的光芒,就像賭石的人切開一塊頑石、看到滿綠翡翠時的狂喜,“夫人,您知道您的孩子是什麼嗎?”

嬸嬸的眉頭擰成一團:“你這話什麼意思?”

“S級。”古德裡安深吸一口氣,像是在說一個神聖的詞彙,“百年一遇,不——千年一遇的S級。”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激動。

“我從事招生工作三十二年,經手過上千份檔案,評估過幾百個混血種——A級已經是萬中無一,S級是傳說,是教科書上的鉛字,是隻有校長那個年代才出現過的奇跡。

夫人,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您家的孩子,是人類的希望,是曆史上最璀璨的一顆星辰,是——”

“等等等等!”嬸嬸把門上的防盜鏈摘了,把門徹底推開,菜刀的刀背在圍裙上磨了磨,“你說的什麼星辰的,我聽不懂。

你就告訴我,你想乾什麼?”

古德裡安愣了一下。

他意識到眼前這位圍著油膩圍裙、手裡握著菜刀的中年婦女,根本不吃他這套貴族腔調。

“我想見她。”他直起身子,收起了那些誇張的敬語,語氣變得誠懇,“我想見路明緋小姐,當麵和她談一談。

她的天賦不應該被埋沒在這座小城裡。

她會成為——”

“放屁!”嬸嬸突然炸了,“你才是小城!

你全家都是小城!

我家孩子在這住了十幾年,怎麼就被埋沒了?

她現在身體不對勁,你們這些人一個個就找上門來,當我不知道你們想乾嘛?

你們想拿她做實驗對不對?

電視上都是這麼演的!”

她眼眶紅了。

這些天她憋了太多眼淚,不敢在明緋麵前哭,不敢在路鳴澤麵前哭,隻敢半夜躲在被窩裡,咬著枕巾無聲地抽泣。

古德裡安沒有說話。

他身後的兩個年輕人對視一眼,悄悄把手背到身後。

他們的手指在背後快速比劃了幾個手勢,動作極其隱蔽。

“我們不是來傷害她的,”古德裡安的語氣突然變得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我們是來保護她的。”

“保護?”嬸嬸冷笑,“她在家待了十幾年,沒少胳膊沒少腿,你們一來就說保護?”

“夫人,”古德裡安說,“請您相信我。”

就在這時,樓道裡傳來腳步聲。

路明緋回來了。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校服外套,頭發紮成一個低馬尾,手裡拎著一袋從菜市場帶回來的土豆。

嬸嬸讓她順路買的,說晚上燉排骨用。

她看見門口的三個黑衣人,腳步停了。

古德裡安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間,他的膝蓋軟了。

不是誇張,不是修辭——他真的、真真切切地、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他身後那個男學生眼疾手快,一把攙住他的胳膊,才沒讓這位六十多歲的老教授當著所有人的麵跪在地上。

“我能感覺到……”古德裡安的聲音在顫抖,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氣管,“我能感覺到她血脈裡的……這不可能……這種濃度……這種純度……”

他掙開學生的手,往前走了兩步,停在路明緋麵前三步遠的地方。

路明緋手裡還拎著那袋土豆,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安靜,安靜得不像一個高中女生。

安靜得像是冰封萬年的海麵,海底沉著無數不為人知的秘密。

古德裡安盯著那雙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

“S級……不,這已經不是S級了……”他喃喃自語,“我從沒見過……教科書上也沒有記載過……級別的……這不可能……血脈怎麼可能出現在人類身上……”

他掏出手帕擦汗,手在不停發抖。

路明緋歪了歪頭:“你是誰?”

“古德裡安!”他猛地把腰彎下去,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動作幅度太大,差點把自己甩出去,“卡塞爾學院特派招生官!世界上最了解混血種的專家之一!S級的鑒定者!我——我剛才差點在您麵前跪下了,您知道嗎?”

“打住。”路明緋抬起一隻手。

古德裡安立刻閉嘴。

那袋土豆在她手裡晃了晃,塑料袋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你說了一堆,我一個字都沒聽懂。”她把手裡的土豆遞給嬸嬸,“嬸嬸兒,可以把排骨燉上嗎?我餓。”

這句“我餓”過於接地氣,像是某種無形的威壓突然鬆懈下來。

古德裡安身後那兩個黑衣學生同時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剛才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

“明緋,”嬸嬸接過土豆,壓低聲音,“這人說是美國什麼大學來的,要招你。你……你怎麼想?”

路明緋看了一眼古德裡安。

老頭正用近乎貪婪的目光盯著她,那種目光不是惡意的,更像是某種狂熱的崇拜,就像一個一輩子研究恐龍化石的老學究,突然看見真的霸王龍站在自己麵前。

她想起了那封信。

母親喬薇尼的信。

“不要去卡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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