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路鳴澤的“背叛”
路鳴澤是被凍醒的。
不是被子掉了那種凍醒,是腳趾頭踩到了冰塊那種凍醒。
他從沙發上彈起來,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臥室挪到了客廳,身上裹著一條洗得起球的舊毯子。
電視機還開著,正在重播午夜新聞,屏幕的藍光把茶幾上那碗泡麵照得格外慘白,湯麵上凝了一層油,已經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的拖鞋不知去向,一隻腳踩到茶幾腿邊的瓷磚,涼得齜牙咧嘴。
冰箱門開著一條縫。
不是沒關嚴的那種開,是被人故意留了一條縫——剛好夠一隻胳膊伸進去,剛好夠冷氣像瀑布一樣從冷藏室滑下來,在廚房地板上鋪了厚厚一層。
路鳴澤蹲下來,沿著冷氣飄來的方向往冰箱裡看。
最底層的那個抽屜被拉開了,凍排骨和速凍水餃被翻得七零八落,連他自己藏在冷凍室最裡層的半袋薯條都被撥到了一邊。
所有東西都被移開了,騰出來的空位在最深處——一個剛好能塞進一個牛皮紙信封的位置。
但現在那個位置是空的。
路鳴澤蹲在冰箱前,冷氣撲在臉上。
他盯著那個空洞發了一會兒呆,腦子裡那幾個齒輪在淩晨三點十二分異常清醒地咬合著。
通知書被發現了。
通知書被藏起來了。
通知書被藏在了冰箱裡——不是誰的秘密,是嬸嬸的秘密。
冰箱是嬸嬸的地盤,冷凍室最底層用來存最寶貝的東西,她說過,重要的事要擱在那兒,擱在那兒就放心了,那兒最冷,東西壞不掉。
他的第一反應是關上冰箱門,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這是十四歲的本能——不是逃避,是把撞見的秘密悄悄放回去,就像去年在嬸嬸枕頭底下發現那張存折的時候,他把它原封不動塞回去,然後整個下午裝作若無其事。
但他的手停在冰箱門上沒動。
因為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今天晚飯時姐姐的樣子。
坐在餐桌對麵的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了。
不是麵無表情的那種沒有,是那種“已經做了決定但在等別人先開口”的平靜,比他打遊戲殘血時還穩。
路鳴澤還注意到一個細節——姐姐回頭看了一眼冰箱,然後迅速低下頭扒飯。
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到像是脖子忽然抽筋。
但路鳴澤認得那個眼神,和自己那次把趙孟華的錄音從手機裡刪掉之後回頭看垃圾桶的表情一模一樣。
他在沙坑裡被打得鼻青臉腫都沒哭,但那頓晚飯他低著頭扒了三碗米飯,沒吃一口菜,因為每抬頭一次,姐姐就會發現他眼眶又紅了一點。
他關上冰箱門。
冷氣被切斷在半空中,廚房重新陷入黑暗。
門縫裡漏出的冷氣在瓷磚上凝成細密的水珠,踩上去微微發滑。
路鳴澤走進廚房,把手伸進那層殘留的冷氣裡,摸到了一樣東西。
不是冰塊,是塑料袋——保鮮袋裹了一層又一層,用橡皮筋紮了兩圈,冷氣把塑料袋凍得硬邦邦的。
他把那個冰冷的包裹從冷氣餘韻中撈出來,站在廚房慘白的日光燈下剝開保鮮袋、撕掉橡皮筋。
信封底部火漆上的龍紋摸上去微微發燙,和他凍僵的手指形成詭異的反差,像一塊剛從火裡夾出來的炭,在零下十幾度的環境裡依然灼手。
他以前從沒見過這個圖案,但總覺得眼熟——在哪裡見過一條首尾相連的龍?
不是課本,不是電視,是姐姐的瞳孔。
上次在市中心的遊戲廳,姐姐贏了他六盤拳皇之後得意忘形地戴上耳機把音量開到最大分貝,轉頭看他的時候,他在陽光下捕捉到過一模一樣的金色,一閃就沒了,比遊戲裡的光效還快。
他以為看錯了,沒跟任何人說,但記住了。
他把信藏進自己枕頭底下。
第二天下午放學,路鳴澤沒打遊戲。
他揣著那個信封,敲開了姐姐的房門。
姐姐在審稿,陳雯雯新送來的第十二期稿件,她正看到一篇初二男生寫的《我的姐姐》,開頭第一句是“我姐姐說我唱歌很難聽,但她每次都會聽完”。
她的紅筆停在“聽完”兩個字下麵,準備在最後麵加個句號。
路鳴澤站在門口,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動作很輕,信封落在稿紙旁邊,剛好蓋住了那句“每次都會聽完”。
姐姐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信,又抬頭看他。
路鳴澤發現她的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
不是沒話,是太多,不知道先撿哪句。
“你不識字。”
路明緋說。
意思是他看不懂英文,而且也不是那種會拆別人信件的人。
“我是不識字。”路鳴澤靠著門框,把腳上那雙前年買的、已經小了兩號的拖鞋踢來踢去。
他不敢看她,但又覺得自己有資格站這裡,“是,我連presentation都不認識。但你看這個信封的時候,眼睛在發光。”
他又補了一句:“這東西對你很重要,我知道。幫不了你別的,但我可以幫你把它從冰箱裡偷回來。”
他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但他的手在口袋裡攥成了一團——路明緋沒看到,他手指上又多了一道新的口子。
昨晚拿冷凍排骨的時候被骨頭鋒口劃了個不小的口子,本來用創可貼粘的,撕下來疼了,就沒貼,現在血已經快凝固了,在指縫裡結成一層深紅色的薄膜。
沉默了一會兒。
路明緋把幾根垂到臉頰的碎發別到耳後,這動作是他第一次見姐姐做,很輕很柔,不像她以前撓頭發的樣子。
“姐,”
路鳴澤盯著自己那雙露腳趾的拖鞋,“你應該去更大的地方。
我認識的人裡沒人能贏我六盤拳皇,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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