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晨光》
星期一的早晨,仕蘭中學門口那棵老槐樹上掛滿了麻雀。
嘰嘰喳喳的。
平時沒人注意這些鳥。但今天,連鳥叫都像是在議論什麼。路明非站在校門口的鐵柵欄外,書包帶子在手裡攥得發白。柵欄上刷著墨綠色的防鏽漆,靠近鎖頭的位置被無數學生的手汗磨出了金屬本色。
他每天從這個門進去,走了三年。閉著眼都能找到教室。
但今天,他站在門外,一步都邁不動。
不是腿不聽使喚。是身上那套校服像是用鉛絲編的,每一寸布料都在往下墜。女生校服。是上周五總務處的女老師在電話裡通知嬸嬸的——“路明非同學的形象變化已經不適合繼續穿男生校服了,學校出於管理規範,建議更換。”
電話掛掉之後,嬸嬸在廚房裡罵了整整十分鐘。然後她拎起包,去學校門口的校服店買了一套新校服。女式的。白襯衫,格子裙,深藍色西服外套。她沒有讓路明非試穿,隻是把衣服放在床上,說:“明天穿。”
路明非穿了。
襯衫的領口比男裝小了一圈,扣到最上麵一顆的時候能感覺到布料貼著喉結——哦,他已經沒有喉結了。袖口收窄了,袖扣是珍珠白的塑料扣子。裙子落在膝蓋上方兩厘米,風吹過來的時候涼颼颼的,那種不習慣的涼意讓每走一步都像在跟地球引力重新談判。
最要命的是鏡子裡那個人——是他?嗎?
當然是他。五官沒變,身高沒變,痣的位置沒變。可襯衫的腰線,裙擺的弧度,領口露出的一小截鎖骨,都在告訴鏡子裡的他:你已經不是路明非了。
你是路明緋。
這個名字還沒有正式落在一個戶口本上。
第一道目光來自門口的保安。
五十多歲的老周,在仕蘭中學守了十二年大門,認得出每一個學生的臉。他看見路明非的時候,嘴巴張了一下,那顆被煙漬染黃的假牙露出來半截。他想說什麼,但喉嚨裡隻發出一個含混的“呃”音。然後他低頭看手裡的出入登記表,假裝沒看見。
第二道目光來自教學樓門口的考勤老師。
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女人,姓吳。她手裡拿著遲到登記簿,每天早上雷打不動地站在台階上,像一台人臉識別閘機。她看見路明非的時候,眼鏡往下滑了半寸。她用手指推回去,嘴唇動了兩下——路明非認得那個口型,她在說“你是不是走錯樓了”。然後她認出了路明非的臉,眼睛忽然瞪得很圓,筆尖戳在登記簿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墨痕。
然後就沒有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攔住她,沒有人指著她問“你怎麼穿女生校服”。但比這更可怕的,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從校門口到教學樓,一條筆直的水泥路,他走了快三年。第一次知道這條路竟然有這麼長。
他低著頭走。看見自己的鞋尖從裙擺下麵探出來,一左一右,交替向前。他以前走路不看腳的,現在不得不看。因為不看的話,就會看見所有人在看她。
走廊也是。三年四班的教室在三樓,樓梯扶手是鐵管的,被曆屆學生的手磨得光亮。他扶著扶手往上走,每個從他身邊經過的人都像被按了暫停鍵。初二的小女生抱著作業本側身讓開,然後回頭。初三的男生本來在追逐打鬨,忽然安靜下來,靠在牆邊給他讓出一條路,眼神像在看一隻意外闖入校園的珍稀動物。
他聽見竊竊私語。像無數把剪刀在耳邊同時剪布。他聽不清具體的內容,但聽得出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他的名字。連窗外的麻雀都在叫,嘰嘰喳喳的,比剛才更響了。
他站在教室門口。班牌上寫著“高三(四)班”,還貼著一張上學期的課表,邊緣卷起了毛邊。門沒關,裡麵已經坐了大半的人。他走進去。整個教室像是被人按下了靜音鍵。剛才還沸反盈天的說話聲、翻書聲、椅子腿刮地板的刺耳噪音,在他前腳跨過門檻的瞬間全部消失了。
三十七雙眼睛。前排的,後排的,靠窗的,靠牆的。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低下頭。從門口走到自己座位,七步。他走了七年。裙擺摩擦膝蓋的感覺讓他想起第一次穿泳衣去海邊——不是羞恥,是那種忽然暴露了什麼的感覺。身體忽然有了形狀,形狀忽然有了意義,意義忽然被別人看在眼裡。
他坐下後,議論聲從四麵八方浮起來。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用針尖刻在空氣中。“臥槽,真的換校服了。”“上周聽說的時候我還不信......”“是不是那個什麼——性別認知障礙?”“不是,我聽說是一種病。”“什麼病能讓人......”“噓——她聽到了。”“那也改變不了......”
趙孟華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一句話都沒說。他隻是看著路明非的背影,嘴角掛著一個很淡的笑。那個笑讓他身邊的幾個跟班瞬間懂了什麼,互相用胳膊肘捅來捅去。有一個憋不住笑出了聲,趕緊捂住嘴。
路明非沒有回頭。他盯著課桌的桌麵。桌上有人用圓珠筆刻了一行字——“青春是一場大雨,淋過的人都會感冒。”三年前不知道誰刻的,字跡潦草得像螞蟻爬過的痕跡。他以前覺得這句話很矯情。現在他覺得,感冒算什麼。被人當成雨看,才最讓人想死。
書包裡有什麼東西硌著她的後腰。他伸手進去摸,是一本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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