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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海上的王

【一】

海風吹得眼睛生疼,帶著鹹腥和某種說不清的腥甜。我站在摩耶號的甲板上,手裡握著那柄從蛇岐八家順來的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青色的光。

三艘黑船呈品字形圍過來,船頭站著白大褂的身影。赫爾佐格,還是那副斯文敗類的樣子,金絲眼鏡,雙手插兜,像是在參加學術會議而不是海上劫殺。

"繪梨衣小姐,"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您終於來了。我為您準備了最好的實驗室,比加圖索家的更先進。您會喜歡的。"

繪梨衣在我身後發出低吼,不是人類的語言,是龍文的前奏。她的指甲變長了,紅色的,在月光下像十柄染血的匕首。但我能感覺到她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是那種被當作物品太久而積壓的、即將爆發的憤怒。

"Sakura,"她說,聲音沙啞,"我能殺他嗎?"

"能,"我說,"但不是現在。他在等我們衝動,等你自己送上門。"

赫爾佐格笑了,那笑聲通過擴音器扭曲成某種怪誕的回響:"路明非君,您比上一世聰明了。但聰明有什麼用呢?您看看您的手,在抖。"

我低頭,確實在抖。十八歲的身體,沒有經過卡塞爾的訓練,沒有龍血強化,隻有一柄破刀和一個隨時可能暴走的女孩。我在他眼裡,大概和待宰的羔羊沒什麼區別。

"您知道這一世和上一世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赫爾佐格繼續說,像是在講課,"是信息。您知道未來,但我也知道。風間琉璃的記憶,您的反應,我都知道。所以——"

他打了個響指。三艘黑船的甲板同時打開,升起某種煉金裝置,像是巨大的探照燈,但燈罩裡流動的是淡金色的液體。

"皇血抑製劑,"赫爾佐格說,"專門為繪梨衣小姐準備的。隻要啟動,她就會變成普通人,任我宰割。"

繪梨衣的顫抖更劇烈了。她認識那個裝置,上一世赫爾佐格用它控製過她,把她綁在手術台上,抽血,解剖,在她清醒的時候。

"Sakura,"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那個,痛。很痛。"

我攥緊刀柄,指甲陷進纏繩裡。痛,我當然知道有多痛。上一世我衝進實驗室的時候,她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隻剩下一口氣,還在寫"Sakura最好了"。

"這次不會,"我說,聲音比自己想象的冷靜,"我保證。"

"保證?"赫爾佐格大笑,"您拿什麼保證?拿您那條已經燒了一半的命?"

他揮手,裝置啟動。淡金色的光芒從三艘船上同時射出,在海麵上交織成網,向我們籠罩過來。

繪梨衣尖叫。那不是人類的尖叫,是龍類的、皇血的、被壓製到極致的悲鳴。她跪倒在地,指甲縮回,紅色的瞳孔暗淡下去,變成普通的深褐色。

"不!"我撲過去抱住她,感受著她身體的抽搐,"繪梨衣!看著我!"

她看著我,但眼神渙散,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皇血被壓製了,她變回了那個被關在房間裡的小女孩,無助,恐懼,連"不要"都說不出來。

"看,多簡單,"赫爾佐格的聲音帶著得意,"現在,路明非君,您有兩個選擇。一,把繪梨衣交給我,我放您走,您還能活幾個月。二,反抗,然後看著她死。"

我抱著繪梨衣,感受著她的心跳,急促的,虛弱的,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我的言靈·不要死還在運轉,維持著她的生命,但抑製劑在侵蝕她的本源,我的力量像是杯水車薪。

"選啊,"赫爾佐格催促,"您不是從未來回來的嗎?您不是很厲害嗎?怎麼,沒辦法了?"

我低頭,看著繪梨衣的臉。蒼白的,精致的,像是個瓷娃娃。上一世她死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安靜得像是睡著了,隻是再也不會醒來。

"繪梨衣,"我說,聲音很輕,"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我看懂了那個口型:"一起活。"

"對,一起活,"我說,"所以我要用那個了。你可能會生氣,但……"

我深吸一口氣,在腦海裡呼喚那個名字。

"路鳴澤。"

沒有回應。海風呼嘯,赫爾佐格的笑聲刺耳,繪梨衣的呼吸越來越弱。

"路鳴澤!"我在心裡吼,"出來!交易!"

還是沒有回應。小魔鬼這次真的不來了?還是說,他在等我更絕望?

"看來您的弟弟不打算幫忙,"赫爾佐格說,"真遺憾。那麼——"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海麵上起了霧。不是普通的霧,是某種乳白色的、帶著微光的霧氣,從摩耶號的底艙湧出,迅速籠罩了整片海域。赫爾佐格的探照燈在霧中散射,失去了目標。

"什麼——"他的聲音帶著驚慌,"這是言靈?什麼言靈能——"

"白霧,"一個聲音從霧中傳來,帶著戲腔的婉轉,"或者叫'夢貘'。讓人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很好的舞台效果,對吧?"

風間琉璃。他從霧中走出,白色的戲服在月光下像是一團鬼火,臉上的妝容被海水打濕,暈開成詭異的圖案。他手裡握著一柄折扇,扇麵上畫著某種古老的龍文。

"你背叛我?"赫爾佐格的聲音變冷,"風間琉璃,你忘了是誰把你從地獄裡拉出來的?"

"沒忘,"風間琉璃笑,"但您也忘了,我是瘋子。瘋子不講道理,隻講心情。今天心情好,想當英雄。"

他展開折扇,龍文亮起。霧氣更濃了,濃到我看不見三米外的景象。赫爾佐格的怒吼,槍聲,煉金裝置的爆炸聲,都在霧中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Sakura,"繪梨衣的聲音在我懷裡響起,虛弱但清晰,"霧……是暖的。"

我低頭,發現確實。這霧不是冷的,是溫熱的,帶著某種像是陽光曬過的被子的氣息。風間琉璃的言靈·夢貘,不是攻擊性的,是保護的,是某種……搖籃?

"他能撐三分鐘,"風間琉璃的聲音從霧中傳來,飄忽不定,"三分鐘後,霧會散。路明非,做你該做的事。"

"什麼事?"

"覺醒啊,"他笑,"您以為重生隻是帶記憶回來?不,您帶回來的,還有那個未來的自己的力量。找到它,喚醒它,然後——"

他的聲音被爆炸打斷。霧開始波動,赫爾佐格在強行驅散。

"快!"風間琉璃的喊聲帶著痛楚,"我撐不住了!"

【二】

我抱著繪梨衣,感受著她的心跳,越來越弱。抑製劑在侵蝕她,我的言靈在透支我,風間琉璃的霧在消散。我們被困在海上,無處可逃。

除非。

我低頭,看著繪梨衣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深褐色的,普通的,沒有皇血的光芒。但裡麵有我,有我的倒影,有她全部的世界。

"繪梨衣,"我說,"我要親你。"

她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即使是在這種生死關頭:"現、現在?"

"現在,"我說,"不是定情的那種。是……交換。我的血,你的血,我們的記憶。我想讓你想起來,全部想起來。然後,我們一起醒過來。"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她點頭,閉上眼睛,嘴唇微微張開。

我吻上去。

不是溫柔的,不是浪漫的,是凶狠的,絕望的,像是要把自己全部灌進她身體裡。我咬破自己的嘴唇,血湧出來,流進她嘴裡。她嗆了一下,但沒有躲開,反而更緊地抱住我。

記憶開始流動。

不是單向的,是雙向的。我看見她的過去——白色的房間,抽血的針頭,源稚生悲傷的眼睛,還有……還有我,在東京的街頭,在高天原的頂樓,在紅井的廢墟裡。我看見她是怎麼記住我的,不是臉,不是名字,是感覺,是"這個人對我好"的安心。

她也看見了我的。全部。三峽的懦弱,北京的迷茫,東京的悔恨,紅井的絕望。她看見我抱著她的屍體哭,看見我和路鳴澤交易全部生命,看見我從地獄爬回來,隻為再見她一麵。

"Sakura……"她在我的腦海裡說,不是聲音,是直接的、靈魂的觸碰,"原來你……這麼痛。"

"現在不痛了,"我說,"你在這裡。"

我們的血交融,在嘴唇之間,在呼吸之間。皇血和S級混血種的血,兩種最強大的血統,在這一刻產生了某種……共鳴。

霧散了。

但赫爾佐格沒有立刻攻擊,因為他愣住了。我們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為繪梨衣在發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發光。淡金色的,溫暖的,像是初升的太陽從她身體裡升起。她的頭發在空氣中飄動,紅色的瞳孔重新亮起,但不再是暴走的血紅,是某種更古老的、更威嚴的金紅。

"這是……"赫爾佐格的聲音在發抖,"雙皇血共鳴?不可能,這種傳說——"

繪梨衣站起來。不是我扶她,是她自己站起來,像是從沉睡中蘇醒的神。她看著我,金紅的瞳孔裡有淚水,但更多的是某種覺醒的清明。

"我想起來了,"她說,聲音帶著奇異的回聲,像是兩個人在同時說話,"全部。Sakura,全部。"

她伸出手,把我拉起來。我們的手交握,血液還在交融,那種共鳴的感覺更強了,像是兩台引擎在同步運轉,功率成倍增長。

"你給了我記憶,"她說,"我還你力量。公平。"

她的話音落下,我感覺到某種東西在我體內蘇醒。不是路鳴澤的交易,不是言靈·不要死的透支,是某種……本源的東西。上一世的我,那個在東京殺紅了眼、燃燒生命的我,他的力量,他的經驗,他的覺悟,全部湧進這具十八歲的身體。

骨骼在重組,肌肉在強化,五感在銳化。我看見赫爾佐格臉上的每一根汗毛,聽見他心跳的每一次加速,聞到他恐懼的荷爾蒙氣味。

"這不可能,"他後退,"你明明沒有交易,明明——"

"因為我不是一個人,"我說,握緊繪梨衣的手,"我們是兩個人。雙皇血,雙生王座,你懂嗎?"

我不懂。這句話是自動從我嘴裡說出來的,像是某種深埋的記憶在借我的口發聲。但繪梨衣懂,她點頭,金紅的瞳孔裡帶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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