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逆流者
【一】
我站在樓道裡,手指死死掐著手機,屏幕上的笑臉表情刺眼得像根針。
諾諾要結婚了。不是三年後,是這個暑假。不是在我大三那年讓我借酒澆愁,而是在我連卡塞爾學院的大門都沒踏進的時候,她就要穿著婚紗走向凱撒了。
"操。"
我罵出聲,聲音在空蕩的樓道裡撞出回音。上一世我忍了,我像個傻逼一樣坐在賓客席裡鼓掌,看著她鳳冠霞帔,看著凱撒得意洋洋,看著滿場的玫瑰和香檳,然後躲在廁所隔間裡吐得撕心裂肺。
這一世我重活一次,不是為了再當一次觀眾的。
我轉身衝回屋裡,動作太猛,膝蓋撞在門框上,疼得我齜牙咧嘴。十八歲的身體就是這點不好——反應跟上了,骨頭跟不上。
"明非?咋了這是?"叔叔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油光滿麵。
"叔,我得出去一趟。"我衝進房間,拖出床底下的舊行李箱," urgent,特急。"
"啥?你不才答應那外國教授去啥學院嗎?"叔叔跟進來,滿臉懵,"這又要去哪?"
"北京。"我扯下衣架上的白襯衫往箱子裡塞,手在抖,"有個朋友……要結婚了。"
叔叔的表情變得古怪,那種成年人看青春期少年特有的、帶著點調侃的狐疑:"女同學?"
"嗯。"
"你喜歡人家?"
我停下動作,轉頭看著叔叔。這個中年男人胖乎乎的,頭發稀疏,總在陪笑,上一世我離家後沒兩年他就破產了,聽說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但此刻他站在我房門口,腰上係著那條印著小熊維尼的圍裙,眼神裡居然有點真切的關心。
"曾經喜歡。"我說,"現在……我得去搶婚。"
叔叔的鍋鏟"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二】
十分鐘後,我坐在客廳沙發上,麵前攤著一張銀行卡和一堆皺巴巴的零錢。
"就這麼多了。"叔叔搓著手,臉漲得通紅,"私房錢,你嬸不知道……大概八千多,夠買張機票?"
我捏著那張卡,塑料邊緣割得掌心發疼。上一世我從來沒注意過,叔叔其實偷偷給過我不少零花錢,都藏在枕頭底下,說是"買遊戲幣的"。我當時隻當是他怕我在爸媽麵前告狀,現在才反應過來,這大概是這個懦弱的中年男人表達親情的唯一方式。
"夠了。"我把卡揣進兜裡,又把錢推回去,"現金您留著,我買打折票。"
"真去啊?"叔叔猶猶豫豫的,"那美國那邊……"
"三天後的飛機,我趕得及。"我站起來,拖著箱子往門口走,"叔,要是我沒趕上……"
"趕得上!"叔叔突然提高嗓門,嚇了我一跳,"你小子……你小子從小到大沒求過我啥,這次肯定趕得上!那個……那個姑娘叫啥來著?"
"諾諾。"
"對,諾諾。"叔叔重複了一遍,像是要記住這個名字,"搶回來!別學電影裡那套啥'隻要你幸福',扯淡!喜歡就搶,搶不過就揍那新郎!"
我笑了,這次是真笑,笑得眼眶發酸。
"哎對了,"叔叔突然想起來,從褲兜裡摸出個諾基亞,"你手機不是欠費了嗎?拿這個去,充滿電了,裡麵還有五十話費。"
我接過那部老舊的諾基亞,藍屏的,按鍵都磨禿了。這是上一世路鳴澤用剩下的,後來給了我。我握著它,突然意識到——時間線確實變了,但有些東西沒變。比如這個破手機,比如叔叔圍裙上的油漬,比如此刻窗外傳來的、樓下王大爺遛鳥時的吆喝聲。
"謝了叔。"我說,"等我回來,給您帶茅台。"
"滾蛋!"叔叔笑罵,眼眶卻有點紅,"路上小心!"
我拖著箱子下樓,箱輪在水泥地上骨碌碌地響,像是要把地麵碾出火星子。剛到小區門口,那股子熱浪就撲麵而來,七月的武漢像個蒸籠,柏油路麵軟得能粘住鞋底。
我摸出手機——路鳴澤的諾基亞——給小魔鬼發了個短信:"婚禮在哪?"
秒回:"北京,希爾頓,今晚六點。哥哥,你要怎麼過去?靠那雙跑一千米都喘的腿?"
我咬著牙打字:"不關你事。"
"我可以幫你啊。"短信帶著一種戲謔的味道,"四分之一生命,我送你過去,比超音速戰鬥機還快,保證趕上宣誓環節。怎麼樣?很劃算吧?"
我盯著屏幕,太陽曬得我後頸發燙。我知道他在誘惑我,就像上一世每一次那樣。隻要我說好,瞬間我就能出現在北京,甚至能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砸碎婚禮現場的穹頂。但代價是,我的命又少一截。
而這一次,我總共隻剩一條命了。
"免了。"我回複,"我自己想辦法。"
"那你得快點哦,"小魔鬼回複,"還有八小時。對了,提醒你一句——這一世的楚子航,可不認識你。你要是闖進去被他當成鬨事的,可能會被打斷腿。"
我關掉手機,沒再回複。
楚子航。這個名字像根刺,紮在我心口最軟的地方。上一世他是我的師兄,是卡塞爾的殺胚,是在北京地鐵裡跟我背靠背殺出重圍的人。但小魔鬼說得對,現在這個時間點,他應該是執行部專員,正在國內執行某個任務,根本不認識我這麼個衰仔。
而我,要去他的地盤搶婚。
我站在馬路邊攔出租車,汗水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辣得生疼。第一輛出租車停下來,司機是個光頭,看了眼我的箱子:"機場?"
"火車站。"我說,"漢口站,越快越好。"
"得嘞,上車!"
車門"砰"地關上,空調冷氣吹得我打了個哆嗦。車窗外的景色開始後退,老舊的小區,賣早點的攤子,騎著電動車上班的人群——這些上一世我視為牢籠的東西,此刻卻讓我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我真的回來了。從東京的紅井,從繪梨衣冰冷的體溫裡,回到了這個蟬鳴聒噪的夏天。
但時間不等我。我摸出錢包,裡麵除了叔叔給的卡,還有我攢了半年的零花錢——三百二十塊。我數了三遍,沒錯,三百二十塊。從武漢到北京的高鐵二等座是五百多。
"師傅,"我往前探身,"能刷卡嗎?"
"不能,隻收現金。"
我罵了句臟話。司機從後視鏡瞥我一眼:"學生仔,沒錢坐啥車?"
"有卡。"我指著窗外,"前麵有家ATM,停一下,我取錢。"
"這不行,趕時間呢,後麵還排著活——"
"我加五十小費。"
司機一腳刹車踩下去。
【三】
取錢,上車,一路狂奔。
我坐在後座,手指在膝蓋上敲出急促的節奏。車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郊野,又從郊野變回城市。我盯著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一點二十。距離婚禮開始還有四個半小時,而高鐵到北京時間是五點半。
來不及。絕對來不及。
我咬著指甲,咬到肉裡滲出血絲。血腥味在口腔裡散開,帶著鐵鏽的腥甜。我突然想起言靈·不要死的效果——它能加速細胞分裂,能讓我傷口愈合,能讓我從瀕死狀態爬回來。但它能不能……讓我跑得更快?或者讓時間變慢?
上一世我從來沒試過。這個言靈太被動了,總是等到我快死了才自動觸發。但如果我主動控製呢?如果我把那股力量用在其他地方?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血管裡的躁動。龍血在流淌,像是滾燙的汞,所過之處皮膚微微發燙。我集中注意力,想象著血液流向雙腿,流向心臟,流向每一個需要力量的細胞。
"喂,小夥子,"司機突然開口,"你沒事吧?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我睜開眼,後視鏡裡的自己確實嚇人——雙眼充血,太陽穴青筋暴起,像是要爆血管。
"沒事,"我啞著嗓子說,"有點暈車。"
"後頭有塑料袋,別吐我車上啊。"
我沒理會他。因為我感覺到了——那種力量。微弱,但確實存在,像是身體裡多了一台引擎,正在低速運轉。我的五感變得敏銳起來,能聞到司機身上淡淡的煙味,能聽見輪胎碾過路麵的每一粒砂石,能看清窗外飛過的小鳥翅膀扇動的頻率。
還不夠。遠遠不夠。
我需要更快,我需要現在就到北京。
手機響了,是路鳴澤——不是小魔鬼,是堂弟路鳴澤。我接起來,他咋咋呼呼的聲音炸得我耳膜疼:"哥!你咋真走了?爸說你去北京搶婚?真的假的?那女的長啥樣啊?照片發我看看唄!"
"滾蛋。"我說,"在家好好學習,別瞎打聽。"
"別啊!我跟你講,我剛在百度上搜了,北京希爾頓今晚是有個婚禮,聽說賊豪華,新郎是個意大利富二代!哥,你確定要跟富二代搶女人?人家開法拉利,你坐綠皮火車——"
"我坐高鐵。"
"那也沒戲啊!"路鳴澤急了,"要不你放棄吧,等去了美國,找個洋妞不香嗎?"
我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突然問:"鳴澤,你相信命運嗎?"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啥?"
"如果你知道,某件事注定要發生,某個人注定要死,而你手裡有一次重來的機會,你會怎麼做?"
路鳴澤沉默了幾秒,然後難得正經地說:"那得看是誰。要是我爸媽,我肯定拚命也得改。要是別人……關我屁事?"
"如果那個人,是你見過最乾淨的人,是連'喜歡'都不敢說出口、隻會寫紙條的小怪獸呢?"
"哥,你咋了?你說啥呢?"
"沒事。"我笑了,"掛了吧,記得幫我把房間收拾了,桌上那台破電腦送你了。"
"臥槽,真的假的?那台聯想?哥你——"
我掛了電話。
火車站在望,巨大的穹頂在陽光下白得刺眼。我扔給司機兩百塊,拖著箱子就往下衝,箱輪在台階上顛得哐哐響。
"哎!找零!"
"不用了!"
我衝進候車大廳,空調冷氣裹挾著人群的汗味、泡麵味、香水味撲麵而來。大屏幕上的車次信息密密麻麻,我一眼就找到了G508,武漢到北京西,兩點零五分發車,五點半到。
還有四十分鐘發車。但我沒帶身份證——十八歲的路明非,身份證被嬸嬸收在床頭櫃裡,說是"怕你亂辦信用卡"。
"操!"我一拳砸在柱子上,疼得齜牙咧嘴。
"需要幫忙嗎?"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我猛地轉身,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腰間——上一世的肌肉記憶,那裡本該藏著匕首或伯萊塔,但現在隻有空空的褲兜。
身後站著個男人。黑色風衣,戴著墨鏡,身材高瘦,像根竹竿。他手裡拿著杯星巴克,咖啡的香氣混著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形成一種詭異的違和感。
"你是誰?"我後退半步,背部抵住冰冷的柱子。
"別緊張。"他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淡金色的瞳孔,"執行部,葉勝。我們見過……哦不,對你來說,應該是還沒見過。"
葉勝。這個名字像道閃電劈進我腦子裡。
水下,青銅城,曼斯教授的摩尼亞赫號。上一世,這個男人死在了三峽水庫,為了救酒德亞紀,他被龍侍貫穿胸膛,屍體沉在江底,連葬禮都沒辦。
而現在,他站在這裡,活生生地,喝著星巴克。
"你……"我嗓子發乾,"你不是該在三峽嗎?"
葉勝挑了挑眉:"看來你知道的不少。沒錯,我本該在三峽執行任務,但計劃變了。校長讓我來接你——路明非,S級新生,對吧?"
他伸出手,手腕上露出一截黑色的紋身,是卡塞爾學院的校徽,半朽的世界樹。
"校長?"我沒握手,"昂熱?"
"除了他還有誰?"葉勝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疲憊,"他說有個小子可能趕不上飛機,讓我來看看。看來他猜對了。走吧,私人飛機,兩點半起飛,四點就能到北京。"
我盯著他的手,沒動。不對勁。太不對勁了。上一世我去卡塞爾,是坐的經濟艙,是古德裡安教授陪同,是在芝加哥轉了一圈才見到昂熱。而現在,校長直接派執行部專員開私人飛機來接我?
時間線的變動,比我想象的更大。
"為什麼?"我問,"我隻是個新生,為什麼要動用私人飛機?"
葉勝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他收回手,插進風衣口袋,壓低聲音:"因為北京出事了。諾諾的婚禮……不是普通的婚禮。校長需要你在場,需要你的……特殊能力。"
我心頭一緊:"什麼能力?"
"別裝傻。"葉勝的眼神冷下來,"古德裡安教授已經報告了,你的血統不穩定,言靈未知,但疑似具有'時間係'的特質。校長很感興趣,非常感興趣。"
時間係。我差點笑出聲。他們把我重生的能力當成言靈了?還是說,在他們眼裡,我這種"預知未來"的表現,確實像是某種時間類的言靈?
但不管怎樣,這是個機會。直升飛機,四小時到北京,正好趕得上婚禮。
"帶路。"我說。
葉勝轉身就走,風衣下擺揚起一個鋒利的弧度。我拖著箱子跟上,心跳如雷。
我知道這是個陷阱,或者說,是個賭局。昂熱那個老狐狸從來不會做無意義的事,他把我叫去北京,絕不僅僅是參加婚禮那麼簡單。但我不在乎。隻要能見到諾諾,隻要能改變那個結局,就算是龍潭虎穴我也得闖。
我們穿過VIP通道,走出側門。停機坪上停著一架灣流G550,銀白色的機身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把出鞘的刀。
"上去吧。"葉勝站在舷梯旁,"就你一個人,我沒資格坐這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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