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來
【一】
我死的時候,東京正在下雨。
那種雨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是整座城市在哭。紅井的廢墟裡,繪梨衣躺在我懷裡,血把她的白裙子染成了深紅色,像一朵開敗的花。她的手指還抓著我的袖口,抓得那麼緊,好像怕一鬆手我就會消失。
"我們都是小怪獸,總有一天會被正義的奧特曼殺死。"
她最後說。
然後她就不動了。體溫從我懷裡一點點流走,像沙子從指縫漏下去,我攥得越緊,漏得越快。遠處傳來隆隆的雷聲,不是雷,是白王在蘇醒,是赫爾佐格在狂笑,是這個世界照常運轉,根本不在乎一個小怪獸死沒死。
我想吼,但喉嚨裡全是血。我想哭,但眼淚早就流乾了。
小魔鬼坐在我旁邊的鋼筋上,晃著腿,還是那副看戲的表情。他穿著黑色的小西裝,領結打得整整齊齊,像是來參加一場葬禮——也確實是一場葬禮。
"哥哥,時間到了。"他說,"四分之一的生命,你早就用完了。現在連本金都要賠進去……值得嗎?"
我看著繪梨衣的臉。她閉著眼睛,睫毛上還掛著雨珠,好像隻是睡著了。如果我現在叫醒她,她會不會再對我笑?會不會再寫那張"Sakura最好了"的紙條?
"值得。"我說。
"那就交易吧。"小魔鬼伸出手,"全部的生命,換她回來。"
我握住了那隻手。
然後世界就黑了。
【二】
"路明非!路明非!"
有人在拍我的臉,力道不輕,帶著點不耐煩。
我猛地睜開眼,肺裡像是塞了一團火,大口大口地喘氣。眼前是刺眼的白光,不是紅井的黑暗,不是東京的雨,是那種廉價的、嗡嗡作響的日光燈管。我聞到一股味道,黴味混著泡麵湯的香氣,還有舊書特有的那股紙張發黃的陳腐氣。
這是我的房間。
我高中時的房間。
牆上貼著《星際爭霸》的海報,書桌上堆著半人高的參考書,床頭的鬨鐘顯示著——2009年7月17日,上午9點23分。
我盯著那個日期,手指開始發抖。
"你他媽睡死過去了?"拍我臉的那個人還在嚷嚷,"老路讓我叫你,說樓下有人找,開輛騷包的紅色跑車,看著就不像正經人。"
我慢慢轉過頭。
路鳴澤。不是那個小魔鬼路鳴澤,是我的堂弟,那個胖胖的、滿臉青春痘的路鳴澤。他穿著那件印滿"PHANTACI"的T恤,嘴裡叼著半根油條,油星子濺在我臉上。
"你……"我的聲音啞得不像話,"你說什麼?"
"我說樓下有人找!"路鳴澤翻了個白眼,"穿一身黑,戴副墨鏡,跟黑客帝國似的。老路讓你趕緊下去,別讓人家等急了。"
我的心臟狂跳,血液衝上頭頂,耳膜裡全是嗡嗡的響聲。
卡塞爾學院。
我想起來了。這一天,是古德裡安教授來的那天,是改變我命運的那一天。上一世的我,穿著唯一一件像樣的襯衫,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像個傻逼一樣問"你們學校是正經大學嗎",然後就被那輛法拉利拐走了,從此踏進那個龍與血的世界。
而這一次——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蒼白,瘦弱,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墨水漬。這是十八歲的路明非的手,不是那個在東京殺紅了眼的怪物的手。但當我握緊拳頭,能感覺到血管裡有什麼東西在蘇醒,像是冬眠的蛇被春雷驚醒。
言靈·不要死。
我輕聲念出那個咒語。上一世,這是我最常用的言靈,在三峽救過諾諾,在北京救過楚子航,在東京……沒能救下繪梨衣。它能讓細胞瘋狂分裂,能讓傷口愈合,能讓瀕死的人從鬼門關爬回來。
現在,我感覺到那股力量還在。微弱,但確實存在。
小魔鬼沒有騙我。我重生了,帶著全部的記憶,帶著燃燒殆儘前的最後一點餘溫。
"喂,你發什麼愣?"路鳴澤伸手在我眼前晃,"不會真睡傻了吧?"
我掀開被子下床,腿有點軟,差點跪在地上。十八歲的身體太弱了,弱得讓我不習慣。上一世的最後幾年,我的血統已經覺醒到A級甚至更高,肌肉裡蘊含著能撕裂鋼鐵的力量。現在這具身體,跑個一千米都要喘半天。
但沒關係。我笑了,笑得路鳴澤往後退了一步。
"你笑啥?怪滲人的。"
"沒什麼。"我說,"幫我跟老路說一聲,我換件衣服就下去。"
"你自己說去——"
"快去。"我打斷他,聲音不重,但路鳴澤愣了一下。他大概從沒聽過我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是請求,是命令,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強硬。
他嘟囔著走了,關門的時候還在嘀咕"吃錯藥了"。
我站在衣櫃前,手指劃過那些廉價的T恤和牛仔褲。最後我選了件最普通的白襯衫,不是上一世那件唯一像樣的衣服,隻是一件舊的,袖口磨得有點起球。但乾淨,合身,這就夠了。
鏡子裡的少年臉色蒼白,眼眶發青,像是熬了幾個通宵。但眼神不對——十八歲的路明非應該是怯懦的、躲閃的、隨時準備陪笑的。而鏡子裡的那個人,眼睛深得像井,黑得像是能把光吸進去。
我湊近鏡子,用隻有我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這次,我不會再輸了。"
【三】
法拉利612就停在小區樓下,紅得像一團火。
我下樓的時候,叔叔正在跟那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握手,臉上堆著那種我熟悉的、帶點諂媚的笑容。嬸嬸站在旁邊,時不時瞟一眼跑車,眼神裡有掩飾不住的羨慕。路鳴澤躲在門後,偷偷拍照,大概是要發到QQ空間炫耀。
"明非!快來!"叔叔看見我,招手的樣子像是在喚一條狗,"這是卡塞爾學院的古德裡安教授,專門從美國飛來麵試你的!"
我走過去,步伐很穩。上一世我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蹭過去的,但現在,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
古德裡安教授轉過身來。還是那張臉,花白的頭發亂糟糟的,像鳥窩,墨鏡後麵的眼睛亮得驚人。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笑了。
"路明非同學?"他說中文帶著奇怪的口音,像是嘴裡含著一顆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有精神。"
"教授好。"我伸出手,"我是路明非。"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主動握手。上一世的我縮在叔叔身後,隻會點頭哈腰。但這一次,我要讓他記住我,從一開始就要記住。
握手的時候,我感覺到他的掌心有繭,粗糙的,像是握慣了武器。卡塞爾學院的教授,沒有一個真的是文職人員。古德裡安是言靈學的權威,但他的檔案裡寫著,他在執行部有七年的外勤經驗,死在他手裡的死侍不下三位數。
"我們找個地方聊聊?"他提議,"聽說你們這有個不錯的茶館。"
"去江邊吧。"我說,"那裡安靜,適合談正事。"
叔叔和嬸嬸都愣住了。古德裡安教授挑了挑眉,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興味。
"好,"他說,"就去江邊。"
【四】
江邊的風帶著水汽,腥鹹的,是長江特有的味道。
我們坐在防洪堤上,腳下是渾濁的江水,遠處有貨輪拉響汽笛。古德裡安教授摘了墨鏡,露出一雙深灰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像兩塊冰冷的石頭。
"路明非同學,"他開門見山,"你知道我們為什麼選中你嗎?"
"因為我的血統。"我說,"我的父母都是S級,我是他們唯一的後代。龍血在血脈裡流淌,濃度高到足以覺醒言靈,但又不會失控變成死侍。我是完美的……武器。"
古德裡安的表情凝固了。
他大概準備了一整套說辭,關於卡塞爾學院的曆史,關於秘黨的榮耀,關於"為人類的未來而戰"的崇高使命。這些話上一世他說過,我信了,熱血澎湃地信了。但後來我才知道,對於學院的高層來說,我們這些人從來都不是學生,是資產,是武器,是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你……"他慢慢地說,"你知道多少?"
"足夠多。"我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是早上從路鳴澤那裡順的,草莓味,"我知道龍是真實存在的,知道它們曾經統治世界,知道它們正在蘇醒。我知道卡塞爾學院是秘黨建立的屠龍學校,知道執行部的專員們每年要處理多少起'意外事故'。我知道……"
我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炸開,劣質香精的味道,但真實。
"我知道你們需要我。"我說,"不是因為我成績好,不是因為我有潛力,是因為我的血。我的血能打開某些門,能喚醒某些東西,能在關鍵時刻……當祭品。"
古德裡安沉默了很久。江風吹過,把他的花白頭發吹得更亂。
"誰告訴你的?"他終於問,聲音低沉,帶著危險的意味。
"沒人告訴我。"我笑了,"我自己猜的。教授,您不用緊張,我沒有拒收通知書的意思。恰恰相反,我非常想去卡塞爾學院。但有個條件——"
"條件?"古德裡安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路明非同學,你可能不了解情況。卡塞爾學院的邀請函,全世界每年隻發三百份,而實際入學的不到一百人。這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我知道。"我打斷他,"所以我才要談條件。您看,既然你們需要我,而我也願意配合,那為什麼不把話說清楚呢?我要的是……知情權。我要接觸學院的核心檔案,我要參與A級以上的任務決策,我要……"
我頓了頓,看著江麵上盤旋的水鳥。
"我要確保,不會再有人被當成棄子。"
古德裡安的眼神變了。那種看學生的溫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武器的危險程度。
"你今年十八歲,"他慢慢地說,"高中剛畢業,沒有接受過任何格鬥訓練,沒有覺醒言靈的記錄,甚至沒有離開過這座城市。而你坐在這裡,跟我談條件,談核心檔案,談任務決策……"
"因為我值得。"我說,"教授,您可以現在拒絕我,然後回去告訴校董會,說路明非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但您不會。因為您能感覺到,我和其他人不一樣。"
我轉過頭,直視他的眼睛。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有龍類的影子在遊動,那是血統覺醒的征兆。我知道他在用言靈·血係結羅探測我,感知我的血統純度。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你的血統……你的血統在波動,像是……"
"像是已經覺醒過?"我替他說完,"像是經曆過生死?像是……燃燒過?"
古德裡安猛地站起來,動作快得不像個老人。他的手按在腰間,那裡藏著一把改裝過的伯萊塔,裝備部的特製彈藥能在三秒內把一頭死侍打成篩子。
"你到底是誰?"他的聲音冷硬如鐵,"死侍不會保留理智,龍王不會用這種方式接觸人類。你是……什麼?"
我坐在原地沒動,甚至又剝了一顆糖。檸檬味,酸得我眯起眼睛。
"我是路明非。"我說,"十八歲的路明非,父母雙亡,寄人籬下,成績一般,沒什麼朋友。但我也是……"
我停頓了一下,江風掀起我的襯衫下擺,露出腰側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上一世在東京留下的,被龍爪撕開腹部,腸子流了一地,我用言靈·不要死把自己縫了回來。重生之後,疤痕還在,淡得像是一道胎記。
"我也是死過一次的人。"我說,"教授,您相信命運嗎?我相信。我相信有些事情是注定的,比如我會收到這張邀請函,比如我會踏上屠龍的戰場。但我也相信,命運是可以改寫的。而改寫命運,需要代價。"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向古德裡安伸出手。
"我的代價已經付過了。"我說,"現在,輪到你們支付報酬了。合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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