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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住院部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秋天的風有了涼意。

手機震動。

裴征的消息:「到宿舍了嗎?」

「在路上。」

「今天早點睡。」

「嗯。」

「晚安。」

我看著屏幕上那兩個字,站在路燈下麵,站了一會兒。

然後打了兩個字回去。

「晚安。」

走回宿舍的路上,我把手插進口袋裡。

左手碰到了一樣東西。

是那張很久以前的紙條,裴征用左手寫的那張。

「紅燒的也可以。」

我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扔。

現在大概知道了。

11

信息素暴走事件之後,治療暫停了一周。

不是我的決定,是陳恪強製要求的。他看完那天的監控數據,臉色比裴征暴走的時候還難看。

「你知不知道當時治療室裡的信息素濃度是多少?」他把數據拍在我麵前,「儀器溢出了,宋也。溢出。我從業十五年,沒見過任何 Alpha 的信息素能把軍用級別的檢測儀打到溢出。」

「所以呢?」

「所以你在那個濃度裡待了將近四分鐘,沒有任何防護。」他指著我的監測手環數據,「你的心率在事件發生後升高了十二個點,雖然還在正常範圍內,但這是你第一次出現可觀測的生理波動。」

「腎上腺素反應,緊急情況下的正常應激。」

「也許是。」他盯著我,「也許不是。」

他讓我做了一套完整的神經功能檢測,包括末梢傳導速度、感覺閾值、信息素受體活性篩查。

結果出來的時候,陳恪沉默了很久。

「怎麼了?」我問。

「大部分指標正常。」

「大部分?」

「你的信息素受體活性比三個月前升高了零點三個百分點。」

零點三。

聽起來微不足道。

但對於一個 Beta 來說,信息素受體活性的正常波動範圍是零點零幾。零點三意味著我的受體正在被喚醒——非常緩慢地,但確實在發生。

「目前這個數值不會產生任何主觀感受,」陳恪說,「你聞不到信息素,也不會有任何應激反應。但如果繼續以現在的頻率和強度暴露下去……」

「會怎樣?」

「不知道。沒有先例。」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可能什麼都不會發生,受體活性升到某個點就停了。也可能繼續升高,到某個臨界值之後,你會開始感知到信息素。」

「感知到的話,會影響操作嗎?」

「取決於感知的程度。如果隻是模糊的體感,問題不大。如果發展到能明確辨識信息素的類型和強度……」他看著我,「你就和其他所有人一樣了。在裴征的信息素麵前撐不過五分鐘。」

我靠在椅背上,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

「概率呢?發展到那個程度的概率。」

「我說了,沒有先例。如果非要我給一個數字——」他想了想,「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

「也就是說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什麼事都沒有。」

「你怎麼就隻看那百分之八十呢?」

「因為我是樂觀主義者。」

陳恪深深地歎了口氣。

「治療可以繼續,」他最終說,「但我要加兩個條件。第一,每次治療前後都做一次受體活性檢測,數據實時傳給我。第二,如果活性值超過零點八,立刻停止所有暴露。」

「零點八?」

「那是我估算的安全上限。超過這個值,你可能會開始出現主觀感知。」

「行。」

「還有第三個條件。」

「你剛才說兩個。」

「現在加了一個。」他看著我,「告訴裴征。」

我沒有立刻回答。

「他有權知道,」陳恪說,「這是他的治療,你是他的醫生,你的身體狀況是治療風險評估的一部分。你不能瞞著他。」

「我沒打算瞞。」

「那就好。」

我回到辦公室,坐了一會兒。

告訴裴征。

說什麼呢?說「你的信息素可能正在慢慢改變我的身體」?說「我這個聞不到信息素的 Beta 可能有一天會變得和其他人一樣」?

說「如果那一天真的來了,我就再也沒辦法坐在你旁邊了」?

我打開手機,裴征的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昨晚的「晚安」。

暫停治療的這一周,他每天還是會發消息。不多,一兩條,問我吃了沒、忙不忙、今天怎麼樣。

我每條都回了。

也不多,一兩句。

但我發現一個變化——我開始會在回完消息之後,等一會兒。

不是等他回複,他回複得很快,通常不超過三分鐘。

是等那個「三分鐘」。

等的時候我也不做別的事,就是拿著手機,看著屏幕,等那個對話框裡彈出新的消息。

這個行為沒有任何實際意義。我完全可以放下手機去做別的事,等他回了再看。

但我就是會等。

這大概就是陳恪說的「非典型反應」。

不是信息素層麵的,是別的什麼層麵的。

周四下午,裴征來了。

不是治療日,治療還在暫停中。他是來「複查」的——雖然我們都知道這個詞早就不是它原本的意思了。

他坐在辦公桌對麵,我給他倒了杯水。

「有件事要跟你說。」

他放下水杯,看著我。

我把檢測結果告訴了他。信息素受體活性升高,可能的發展方向,陳恪的評估和條件。

說得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檢查報告。

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停止治療。」他說。

「什麼?」

「停止治療,」他重複了一遍,「不做了。」

「裴征——」

「你聽到了嗎?受體活性在升高。繼續下去你可能會——」

「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什麼都不會發生。」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而已。」

「『而已』?」他的聲音沉下來,「宋也,你在拿自己的身體賭。」

「我沒有在賭,我在做經過評估的醫療決策。陳恪設了安全閾值,有實時監測,有應急預案。風險是可控的。」

「如果超過閾值呢?」

「那就停。」

「到時候來得及嗎?」

「來得及。」

「你上次也說來得及。」

我知道他指的是暴走那天。

「那次確實來得及,你現在好好地坐在這裡就是證據。」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我不想因為我的治療讓你出問題。」

「你不會——」

「你不知道。」他轉過身,「你不知道我的信息素對別人意味著什麼。陳恪進來五分鐘就撐不住,護士隔著兩道門都會惡心,連沈彥舟和顧晴都不能在我信息素全開的時候待在同一個房間裡。」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克製什麼。

「你是唯一一個能待在我身邊的人。如果連你也——」

他沒有說完。

但我聽到了他沒說出口的那半句。

如果連你也待不下去了,那就真的沒有人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有風,吹得銀杏樹沙沙響。葉子已經全黃了,金燦燦的,比上次在後山看到的還好看。

「裴征。」

「嗯。」

「你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坐回椅子上。

我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在上麵畫了一條線。

「這是時間軸。這裡是治療開始的時候,」我在左端點了一個點,「這裡是現在,」點在中間偏右的位置,「這裡是預計的治療終點。」點在右端。

「我們已經走了三分之二。你的腺體反饋回路修複了百分之六十以上,信息素的可控性比三個月前提高了將近四倍。再有兩到三個月,就能完成全部修複。」

我把筆放下,看著他。

「現在放棄,之前所有的進展都會慢慢回退。你的信息素會重新變得不可控,腺體會繼續惡化。半年,最多一年,你會回到起點。」

「我知道。」

「你知道還要放棄?」

「如果代價是你——」

「裴征。」我打斷他,「你聽我說完。」

他閉上嘴。

「我不是在做慈善,也不是在自我犧牲。我是一個醫生,在執行一個經過嚴格評估的治療方案。這個方案有風險,但風險在可控範圍內。我接受這個風險,不是因為你,是因為這是我的專業判斷。」

我頓了頓。

「當然,也因為你。但主要是專業判斷。」

他看著我。

「你剛才說『也因為你』。」

「我說了主要是專業判斷。」

「但你說了『也因為你』。」

「……你的聽力是不是太好了。」

他沒有笑,但眼睛裡的那層冰又化了一點。

「如果受體活性到了零點八,你保證停?」

「我保證。」

「不是嘴上保證,是真的停。」

「真的停。」

「不管治療進行到哪個階段?」

「不管。」

他看了我很久。

「好。」

我鬆了口氣,把那張畫了時間軸的紙收起來。

「那下周二恢複治療。」

「好。」

他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

「宋也。」

「嗯?」

「零點八。我記住了。」

門關上了。

我靠在椅背上,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監測貼片。

綠燈,穩定閃爍。

零點三。

離零點八還很遠。

應該夠了。

12

治療恢複後的第一個周二,一切正常。

第二個周二,正常。

第三個周二,受體活性零點三二。

第四個周二,零點三五。

在升,但升得很慢。按照這個速度,完成剩餘的治療綽綽有餘。

我把每周的數據都發給陳恪,他回複的內容從最初的長篇分析逐漸變成了「正常,繼續觀察」四個字。

治療之外的時間,我和裴征的相處模式也在變。

變化很細微,不是那種戲劇性的轉折,更像是水位在漲——你盯著看的時候覺得什麼都沒動,但隔一段時間再看,岸邊的石頭已經被淹了一半。

比如,他開始在我辦公室放東西。

最開始是一件外套,說是「上次忘了拿」。然後是一本書,說是「放在你這裡方便下次看」。再然後是一個充電器,理由是「我的手機總在你這裡沒電」。

到後來,我辦公桌的第二個抽屜裡有他的文件夾,書架的第三層有他的書,衣架上有他的外套,杯架上有他的杯子。

陳恪有一次來找我借資料,掃了一眼辦公室,說:「你這裡什麼時候變成裴征的第二指揮部了?」

「他東西多。」

「你就不會讓他拿回去?」

「放著也不礙事。」

陳恪看我的眼神和當初小護士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樣。

我選擇性忽略。

比如,我們開始一起吃飯。

不是每天,但一周至少三四次。有時候是他帶東西來,有時候是我們一起去食堂。

軍區食堂的人現在已經完全接受了「裴長官」的存在,不再像最初那樣躲著他走。一方麵是因為他的信息素確實在好轉,壓迫感大幅降低;另一方麵——我懷疑——是因為他們發現裴征和我一起出現的時候,整個人的氣場會柔和很多。

「宋哥,裴長官今天想吃什麼?」打飯的大姐笑眯眯地問。

「你問他。」

「裴長官?」

「他吃什麼我吃什麼。」裴征說。

大姐看看他,看看我,笑得更厲害了。

「那給你倆多打點。」

我端著兩份一模一樣的飯菜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裴征跟在後麵。

食堂裡的人偷偷看我們,以為我不知道。

我知道。

裴征也知道。

但我們都沒提。

比如,他開始送我回宿舍。

最初是治療結束得晚的時候,他說「順路」。後來不管幾點結束,他都會等我收拾完,然後一起走。

從住院部到宿舍樓,步行大概七分鐘。

七分鐘不長,但夠說很多話,也夠什麼都不說。

大部分時候我們什麼都不說。就是走著,肩並肩,步調一致。他早就不需要刻意放慢速度了,我們的步幅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差不多。

有一天走到宿舍樓下,他忽然問:「你有沒有想過搬出來住?」

「搬哪兒?」

「軍區有家屬樓,條件比宿舍好。」

「我又不是家屬。」

「單身軍官也可以申請。」

「我不是軍官,我是軍醫,編製不一樣。」

「可以協調。」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裴征,你是不是在變相讓我搬到你家附近?」

他沉默了兩秒。

「家屬樓離醫院更近。」

「宿舍也很近。」

「家屬樓有獨立廚房。」

「我不做飯。」

「可以學。」

「我為什麼要學做飯?」

「因為食堂周末不開。」

「我可以吃泡麵。」

「泡麵沒有營養。」

「裴征。」

「嗯。」

「你管得太寬了。」

他沒有反駁,但第二天,我的辦公桌上多了一份家屬樓的戶型圖。

我把戶型圖翻過來當草稿紙用了。

他看到之後沒說什麼,但下周又放了一份新的。

這次我沒翻過來。

放在抽屜裡了。

就放著。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晚上,氣溫驟降,軍區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那天的治療結束得比較晚,將近七點。裴征的腺體修複進度已經達到了百分之八十五,再有三到四次治療就能完成全部療程。

我收拾好器械,關掉儀器,裴征在旁邊等著。

推開住院部的大門,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下雪了。」我說了一句廢話。

「嗯。」

我們往宿舍的方向走。雪落在肩膀上,落在頭發上,路燈把雪照得發亮。

走到一半的時候,我打了個噴嚏。

出門太急,忘了拿圍巾。

裴征停下腳步,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

「不用——」

他已經圍上來了。

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但這是第一次。

圍巾很暖,帶著他的體溫。

還有別的什麼。

我愣了一下。

一種很淡的、幾乎不存在的感覺,從鼻腔深處掠過。不是氣味,更像是一種……溫度。冷的,但不是讓人不舒服的冷,是冬天推開窗戶時撲麵而來的那種清冽。

凍土。

他說過,有人說他的信息素聞起來像深冬的凍土。

我聞到了嗎?

不,不是「聞到」。是感覺到了一點什麼,模糊得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對麵的燈光,隻有一團朦朧的亮,辨不清形狀。

這個感覺隻持續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怎麼了?」裴征問。

「沒什麼,」我攏了攏圍巾,「走吧。」

回到宿舍,我關上門,第一件事是看手腕上的監測貼片。

綠燈。

我打開手機查數據。

受體活性:零點四一。

比上周的零點三八升了零點零三。

還在安全範圍內。

但剛才那一瞬間的感覺是真實的。

我坐在床邊,把圍巾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膝蓋上。

深灰色的,羊絨的,很軟。

我低下頭,鼻尖碰到圍巾的表麵。

什麼都聞不到。

什麼都沒有。

可能剛才真的隻是錯覺。天冷,鼻腔受了刺激,產生了一瞬間的幻覺。

我把圍巾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明天還給他。

躺下之後,我盯著天花板。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聞到他的信息素,會是什麼樣的?

陳恪說,所有人在裴征的信息素麵前都會本能地想逃。恐懼、壓迫、窒息,像被一座山壓著。

但剛才那一瞬間,我感覺到的不是恐懼。

是冬天。

乾淨的、安靜的、廣袤的冬天。

冷,但不是讓人想逃的冷。

是讓人想裹緊衣服、繼續往前走的冷。

手機震動。

「圍巾先放你那裡,明天冷,出門記得戴。」

我看著這條消息,把手機扣在胸口。

閉上眼睛。

圍巾的觸感還在脖子上,像一個沒有收回的擁抱。

明天不還了。

後天也不還。

大概不會還了。

13

受體活性的上升速度在第三個月開始加快。

零點四一,零點四五,零點四九,零點五三。

每周漲三到四個點,比之前快了將近一倍。

陳恪的消息從「正常,繼續觀察」變成了「注意,密切監測」,又變成了「宋也,來我辦公室一趟」。

「按照現在的速率,你還有大概六到八周的窗口期。」他在紙上畫了一條上升曲線,末端標了一個紅點,「這是零點八。」

「治療還剩三到四次,每周一次的話,一個月就能結束。時間夠。」

「前提是速率不再加快。」

「有加快的可能嗎?」

「有。越接近臨界值,受體的激活可能呈現非線性增長。通俗點說,前麵是爬坡,後麵可能是跳崖。」

我看著那條曲線。

「也可能不是。」

「也可能不是,」陳恪承認,「但我必須把最壞的情況告訴你。」

「告訴了,我知道了。」

「你打算告訴裴征嗎?」

「數據每周都在更新,他看得到。」

「我說的不是數據,是你的主觀感受。」陳恪看著我,「你是不是已經開始有感覺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

「宋也。」

「偶爾,」我說,「非常偶爾,非常模糊。像是……隔著很遠聽到一個聲音,你不確定是真的聽到了還是自己的幻覺。」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上周。」

「頻率?」

「治療的時候沒有,隻有在治療之外,離他很近的時候,偶爾會有一瞬間。」

陳恪皺起眉。

「治療時信息素濃度最高,你反而沒有感覺,日常接觸時濃度低得多,你反而有感覺?」

「對。」

他想了一會兒,表情變得微妙。

「有一種可能。」

「什麼?」

「治療時裴征的信息素是被動釋放的,是腺體在外部刺激下的應激性輸出,成分以壓製性的攻擊信號為主。日常狀態下,他的信息素是自然釋放的,成分更複雜,包含了情緒信號。」

他頓了頓。

「你的受體可能對攻擊性信號不敏感,但對情緒信號有反應。」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感知到的不是他的信息素本身,是他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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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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