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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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我在醫院裡待了太多年,生活的全部內容就是病房、走廊、急診室、值班室。四季的變化對我來說隻體現在患者的病種上——春天過敏,夏天中暑,秋天呼吸道,冬天心腦血管。

我已經很久沒有單純地站在一棵樹下,看葉子變顏色了。

「謝謝你帶我來。」我說。

他轉過頭看我,大概是沒想到我會主動說謝謝。

「不客氣。」

我們沿著林子裡的小路走了一圈。他的步幅比我大,但一直在不動聲色地放慢速度,讓我不用小跑著跟上。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說:「你通訊錄裡是不是隻有工作聯係人?」

「你怎麼知道?」

「猜的。」他頓了頓,「你從來不接私人電話,手機響了隻有兩種反應——看一眼接,或者看一眼放下。沒有第三種。」

「第三種是什麼?」

「猶豫。」

我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接的是工作,放下的是推銷。沒有需要猶豫的人。」

他沒有接話,但腳步慢了一點。

走完一圈回到車旁,他打開後備箱,拿出一個保溫袋。

裡麵是兩份三明治和一壺熱湯。

「你做的?」我有點意外。

「食堂的。」

「軍區食堂有三明治?」

「……我讓人做的。」

我接過三明治,咬了一口。

火腿、生菜、番茄、芝士,麵包烤得很脆。

「好吃。」

他靠在車門上,喝著熱湯,看著我吃。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那些常年緊繃的線條照得柔和了一些。

「宋也。」

「嗯?」

「你上輩子是不是也是一個人?」

我咬三明治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立刻說:「不想說就算了。」

「沒什麼不能說的。」我把最後一口吃完,擦了擦手,「父母走得早,外婆帶大的。外婆去世之後就是一個人了。」

「多久了?」

「外婆走的時候我大四。到我……到後來,大概七年。」

七年。

說出來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原來已經那麼久了。

七年裡我搬過三次家,換過兩家醫院,通訊錄裡的人來來去去,最後留下的都是同事。不是沒有朋友,是大家都忙,忙著忙著就散了。

也不是沒有人對我好過,隻是我好像不太會回應。別人靠近一步,我不會後退,但也不會上前。時間久了,人家也就不靠了。

「七年,」裴征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很長。」

「習慣了就還好。」

「習慣了不代表還好。」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銀杏葉還在落,風還在吹,陽光還是那個角度。

「走吧,」我說,「回去了,下午我還要整理你的數據。」

他沒有動。

「宋也。」

「嗯?」

「以後你的通訊錄裡,有一個可以讓你猶豫的人了。」

我沒有回答。

他也沒有等我回答,轉身上了車,發動引擎。

回去的路上,我靠著車窗,看著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的銀杏林。

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條新的聯係人添加提醒。

備注名寫的是:裴征(周二四六/三點)。

我看了兩秒,把括號裡的內容刪掉了。

隻剩兩個字。

裴征。

08

變化是從一次例行的科室會議開始的。

院長親自主持,說是傳達上級指示,實際上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今天的重點隻有一個議題。

「關於裴征長官的治療方案,上麵很重視。」院長推了推眼鏡,「目前的進展怎麼樣?」

陳恪站起來做了彙報,數據詳實,條理清晰,最後總結道:「方案由宋也醫生主責執行,目前進入第一階段的中期,各項指標穩步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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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我。

「宋醫生,辛苦了。上麵對這個案例非常關注,裴長官的情況比較特殊,希望你能全力配合。」

「一直在全力配合。」

「好,好。」院長又看了看手裡的文件,「另外,最近有一些……反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

「有人提出,裴長官近期的行為模式出現了一些變化。比如,任務間隙頻繁前往醫院,作戰部署會議上偶爾走神,以及……」他清了清嗓子,「據說在一次聯合演習的間歇期,他拒絕了參謀部的工作午餐,理由是『三點有複查』。」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上麵想了解一下,這些變化是否與治療方案有關。」

陳恪看了我一眼,意思是「你來說」。

我站起來。

「信息素紊亂的治療需要患者保持規律的作息和穩定的情緒狀態,定期複查是方案的必要環節。裴長官的配合度很高,這對治療進展有積極作用。」

「那走神呢?」旁邊一個我不認識的軍官插嘴,「他以前開會從不走神。」

「這個問題建議您直接問他本人,不在我的診療範圍內。」

那人皺了皺眉,還想說什麼,院長擺了擺手,散會了。

會後陳恪拉住我,壓低聲音:「你知道剛才問話那個人是誰嗎?」

「不知道。」

「秦副參謀長,裴征的直屬上級。」

「哦。」

「『哦』是什麼反應?你就不能緊張一點?」

「緊張有用嗎?他問的問題我回答了,回答不了的我也說了。」

陳恪歎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你這個性子,遲早要吃虧。」

我沒太當回事。

但第二天,我就知道陳恪說的「吃虧」是什麼意思了。

下午兩點,我正在辦公室準備裴征三點的治療材料,門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著軍裝,肩章的級別不低。

男的我沒見過,三十出頭,Alpha,長相端正,氣質溫和,笑起來很有親和力。

女的我也沒見過,二十七八,Omega,短發利落,眼神明亮,站姿筆挺,一看就是作戰單位出來的。

「宋醫生?」男的先開口,語氣客氣,「打擾了,我是沈彥舟,這是我的搭檔顧晴。我們是聯合作戰指揮部的,想跟你了解一些情況。」

搭檔。

在這個世界的語境裡,Alpha 和 Omega 之間的「搭檔」通常意味著不止是工作關係。

我請他們坐下。

「什麼情況?」

「關於裴征。」顧晴直接切入正題,「他最近的狀態和以前很不一樣,我們想知道是不是治療的副作用。」

「哪裡不一樣?」

「他變溫和了。」沈彥舟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有點複雜,「以前開會,他的信息素壓製得整個會議室的人都喘不過氣。現在好多了,至少不會有人中途出去吐了。」

「那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但……」他和顧晴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們擔心的不是這個。」

顧晴接過話:「宋醫生,我直說了。裴征在軍隊裡的處境很微妙,他的能力毋庸置疑,但他的信息素問題讓很多人忌憚他。有些人忌憚他是因為怕,有些人忌憚他是因為他不受控。」

「現在他突然變得『溫和』了,有人會覺得這是好事,但也有人會覺得——」

「他變弱了。」我說。

顧晴點頭:「你明白就好。」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你們是來提醒我的?」

「算是吧。」沈彥舟笑了笑,「裴征這個人不太會保護自己,或者說,他習慣了用信息素當盾牌。現在盾牌在被你一點一點拆掉,我們隻是想確認,拆掉之後,有沒有人幫他擋一擋。」

我看著他們。

這兩個人的來意很清楚——他們不是來質疑治療方案的,是來確認我靠不靠得住的。

「你們和裴征的關係是?」

「戰友。」顧晴說,「為數不多的那種。」

「為數不多」這四個字的分量,我聽得出來。

在一個所有人都本能地想遠離他的環境裡,還願意站在他身邊的人,不會太多。

「治療方案不會中斷,」我說,「他的信息素紊亂在好轉,這個過程中壓製力下降是正常的生理反應,不是變弱。等治療完成,他的信息素會回歸正常 Alpha 的水平——該強的時候強,該收的時候收,可控。」

「可控比失控強。」沈彥舟點頭。

「至於有沒有人幫他擋,」我頓了頓,「這不在我的職責範圍內。」

顧晴挑了下眉。

「但如果有人因為治療期間的正常反應來質疑我的方案,」我看著她,「我會用數據和結果回應。這個我比較擅長。」

她看了我幾秒,忽然笑了。

「難怪。」

「什麼難怪?」

「難怪他每次提到你的時候,表情都不太一樣。」

我沒有接這句話。

他們走後沒多久,裴征來了。三點整,敲門。

他進來的時候掃了一眼辦公室,大概是注意到了多出來的兩個杯子還沒收。

「有人來過?」

「嗯,你的戰友,沈彥舟和顧晴。」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們說了什麼?」

「關心你的治療進展。」

「就這些?」

「就這些。」

他看了我一會兒,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隻是坐下來,拿起桌上的水杯。

「今天的治療照常?」

「照常。」

我收好多餘的杯子,拿起治療記錄本。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說了一句:

「裴征。」

「嗯?」

「你的戰友不錯。」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嗯,他們是不錯的人。」

我推開治療室的門,暖白色的燈光亮起來。

「進來吧,今天的檢查項目比較多,可能會久一點。」

「沒關係。」他跟在我身後走進來,「反正我今天沒有別的安排。」

「你今天下午沒有會?」

「推了。」

「什麼會?」

「聯合演習的總結彙報。」

「……那個重要嗎?」

「沒有三點重要。」

我把治療記錄本翻開,低下頭,假裝在找今天的頁碼。

找了比平時久一點。

09

治療進入第二階段的第三周,出了一點狀況。

那天是周六,下午的治療照常進行。裴征坐在治療椅上,信息素完全釋放,我在旁邊操作腺體介入儀,對他頸後的異常反饋回路做定點修複。

這個操作需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手不能抖,角度不能偏,每一次脈衝的強度和時長都要精確控製。

我已經做了十一次了,每次都很順利。

第十二次,在第四十七分鐘的時候,我的左手突然麻了一下。

很輕,很短,大概零點幾秒。

但我感覺到了。

我停下操作,把介入儀退出安全距離,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沒有抖。

手指活動正常,握力正常,觸覺正常。

我又看了一眼監測手環上的數據——心率七十三,血壓正常,血氧正常。

一切都在安全範圍內。

可能是姿勢保持太久,壓迫到了尺神經。

我活動了一下手腕,準備繼續。

「怎麼了?」裴征問。

他閉著眼睛,但顯然什麼都沒錯過。

「沒事,手有點酸,活動一下。」

「休息一會兒。」

「不用,馬上就好——」

「宋也。」他睜開眼睛,「休息一會兒。」

不是請求,是命令。

但語氣裡沒有命令的硬度,反而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溫和。

我放下介入儀,靠在椅背上。

「五分鐘。」

「十分鐘。」

「七分鐘。」

「十分鐘。」

「……行。」

我閉上眼睛,放鬆了一下肩頸。確實有點僵,第二階段的操作比第一階段複雜得多,每次治療我都要保持同一個姿勢將近一個小時。

「你最近瘦了。」裴征忽然說。

「沒有。」

「食堂的人說你經常隻打一個菜。」

「夠吃了。」

「以前你打兩個菜加一份湯。」

「你連這個都知道?」

「食堂的人告訴我的。」

我睜開眼看他。

「你讓食堂的人監視我的飲食?」

「不是監視,是關注。」

「有區別嗎?」

「監視是不讓你知道,關注是現在告訴你了。」

我被他這個邏輯噎了一下。

「裴征,我是你的醫生,不是你的病人。你不需要關注我吃了幾個菜。」

「你是我的醫生,」他說,「所以你的身體狀況直接影響我的治療質量。你少吃一個菜,我的治療效果可能就差百分之零點幾。我不想承擔這個風險。」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跟誰學的這套說辭?」

「你。」

好吧。

被自己的話術反彈回來,這種感覺很新鮮。

十分鐘後我繼續操作,剩下的流程很順利,沒有再出現任何異常。

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坐在床邊,反複握了幾次左手。

沒有麻,沒有抖,什麼都沒有。

可能真的隻是壓迫了神經。

我打開電腦,查了一下長期暴露在高濃度信息素環境下對 Beta 的影響。文獻很少,樣本量更少,因為幾乎沒有 Beta 會主動選擇長時間待在 Alpha 的信息素風暴裡。

僅有的幾篇論文提到了一些可能的反應:頭痛、疲勞、注意力下降、末梢神經敏感度變化。

末梢神經敏感度變化。

我看著這行字,想了一會兒。

然後關掉電腦,躺下,睡覺。

第二天是周日,沒有治療。

我在宿舍待了一上午,看文獻,整理數據,中午去食堂吃飯。

打了兩個菜,一份湯。

不是因為裴征說了什麼,是因為今天的糖醋排骨看起來不錯。

下午我去了一趟陳恪的辦公室。

「陳主任,有個問題想請教。」

「說。」

「Beta 長期暴露在高濃度 Alpha 信息素環境下,有沒有可能出現間歇性的末梢神經異常?」

陳恪放下手裡的筆,認真地看著我。

「出現症狀了?」

「沒有,隻是預防性地問一下。」

他顯然不太信,但沒有追問。

「理論上有可能。Beta 的信息素感知係統雖然不活躍,但不代表完全不存在。長期高濃度暴露可能會刺激休眠狀態的感知神經元,導致一些非典型的反應。」

「比如?」

「比如末梢麻木、溫度感知異常、偶發性的感覺過敏。嚴重的話……」他猶豫了一下,「有極少數案例報告過 Beta 在長期暴露後出現了微弱的信息素感知能力。」

「Beta 能感知信息素?」

「非常罕見,而且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聞到』,更像是一種模糊的體感。比如感覺到壓迫感、溫度變化,或者情緒波動。」

我點了點頭。

「如果出現這種情況,需要停止暴露嗎?」

「看程度。輕度的話可以繼續,但要加強監測。如果影響到正常操作……」他看著我,「宋也,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已經有反應了?」

「真沒有,就是提前做功課。」

他歎了口氣:「你這個人,讓人操心。」

「謝謝關心。」

「我不是關心你,我是關心我的病人。你要是倒了,裴征的治療誰來接手?」

「所以我才來問你,做好預案。」

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個小盒子,推給我。

「神經功能監測貼片,貼在手腕內側,二十四小時記錄末梢神經的傳導速度和敏感度。有異常會自動報警。」

我接過來:「謝謝。」

「每周把數據發給我,我幫你盯著。」

「好。」

「還有,」他在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叫住我,「多吃點。」

「……你也被收買了?」

「什麼?」

「沒什麼。」

回到宿舍,我把監測貼片貼在左手腕內側,薄薄的一層,幾乎感覺不到。

手機震動,裴征的消息。

「吃了嗎?」

「吃了。」

「幾個菜?」

我看著屏幕,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回了一句:

「兩個菜一份湯,糖醋排骨。」

過了幾秒,他回了一個字:

「好。」

又過了一會兒,第二條消息:

「明天三點。」

「嗯。」

我放下手機,看著手腕上的貼片。

上輩子我倒在走廊上之前,身體其實已經發出過很多次警告。心悸、手抖、偶爾的眩暈。我都忽略了,因為急診室永遠有下一個病人,永遠有下一台手術,永遠停不下來。

這輩子不能再這樣了。

不是為了我自己。

是因為周二下午三點,有人會準時敲門。

我不能讓他敲門的時候,裡麵沒有人應。

10

周二的治療出了真正的狀況。

不是我,是裴征。

操作進行到第五十三分鐘的時候,他的信息素濃度曲線突然出現了一個異常的尖峰——不是緩慢攀升,是近乎垂直地飆升,像心電圖上突發的室顫波形。

監控屏幕上所有的警報同時亮起。

隔離門外的陳恪猛地站起來:「宋也!數據異常!你——」

「我看到了。」

我放下介入儀,第一時間檢查裴征的狀態。

他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頸部的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攥著治療椅的扶手,指節發白。額頭上全是汗,呼吸急促而紊亂。

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裴征,聽到我說話嗎?」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裴征。」

他猛地睜開眼睛。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一種我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東西——失控。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虹膜邊緣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暗紅,那是 Alpha 信息素暴走時的典型生理反應。他看著我,但我不確定他是否真的「看到」了我——那種目光是渙散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扯著。

信息素濃度還在飆升。

監控屏幕上的數字已經超出了儀器的量程,顯示「OVR」——溢出。

隔離門外傳來陳恪的聲音:「宋也,出來!啟動應急預案!」

應急預案的內容我很清楚:操作者撤離,遠程注射大劑量抑製劑,強製壓製信息素釋放。

有效,但粗暴。

相當於在一個正在修複的精密電路上直接斷電。之前所有的治療進展都會歸零,腺體會因為劇烈的壓製產生應激性損傷,下一次治療至少要推遲一個月。

而且,很疼。

我沒有撤離。

「宋也!」陳恪的聲音拔高了。

「給我兩分鐘。」

「你——」

「兩分鐘。」

我轉回來麵對裴征,快速評估了一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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