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風雪肆虐,蕭寂淵撐著那把半舊的竹骨傘,靜靜地立在縣主府門外。
聽著門房的話,他清雋的麵容上並未露出分毫慍色。
“既然縣主身子不適,便讓她好好歇息,莫要吹了冷風。”
蕭寂淵將袖中用微薄俸祿換來的幾帖風寒藥遞了過去,聲音清冷如常,“勞煩將此藥交給縣主,囑咐她按時煎服。”
門房接過藥,連句道謝的話都未說,便“砰”地一聲關上了朱漆大門。
蕭寂淵在原地站了片刻,他深知蘇婉自幼體弱,前幾日縣主府被砸,她受了驚嚇,如今臥病在床也是常理。
他並未多想,轉身踏入漫天風雪之中。
回到翰林院分派的逼仄小院,屋內猶如冰窖。
沒有地龍,沒有銀絲炭,隻有一張冷硬的木板床和一張缺了角的書案。
蕭寂淵放下竹骨傘,想要點燃桌上那盞如豆的枯燈,可指節卻因凍得僵硬,連火折子都險些拿不穩。
微弱的光暈亮起,他垂眸看著自己泛著青紫的指尖,恍惚間,腦海中浮現出一雙溫暖柔軟的手。
從前在公主府,每逢冬日,隻要他下朝回府,蘇若嫣總會第一時間迎上來,端上一碗熬得濃鬱的薑湯。
可如今,冷鍋冷灶,滿室淒清。
蕭寂淵壓下心頭那一絲極其細微的悸動,強忍著喉間的癢意咳了兩聲。
蘇若嫣從小嬌生慣養,脾氣驕縱,如今去了苦寒的雲州,沒有自己在身邊替她打理一切,她定然吃儘了苦頭。
蕭寂淵走到書案前,鋪開泛黃的宣紙,提筆蘸墨,落筆的字跡依舊行雲流水。
“雲州苦寒,殿下既已離京,當靜心自省,修身養性,戒驕戒躁。”
寫到此處,他筆尖微頓,目光落在窗外的飛雪上,終究還是在紙上繼續寫道:“殿下畏寒,切記多添衣物,莫要拿自己的身子置氣。”
“待殿下想通之日,臣自會去接殿下回京。”
吹乾墨跡,蕭寂淵將信箋封好,明日便托驛站送往雲州。
他以為,這封信足以給蘇若嫣一個台階下。
然而,半個月過去了,雲州那邊猶如石沉大海,沒有隻言片語的回音。
反倒是京城這邊,蘇婉一病便是半個月,蕭寂淵都沒見到她。
冰雪消融之際,蕭寂淵再次前往縣主府探望。
這一次,門房沒有將他拒之門外,引著他去了偏廳。
蘇婉穿著一身華貴的天水碧錦緞羅裙,發髻上斜插著一支赤金累絲紅寶石步搖,麵色紅潤,哪裡有半點病弱的模樣。
“蕭大人來了。”蘇婉見了他,用帕子掩著唇輕輕咳嗽起來,“婉兒這幾日病得起不來床,還望大人見諒。”
蕭寂淵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聲音平靜:“無礙,看到你身體沒事,我便放心了。”
蘇婉垂下眼眸,語氣裡透著楚楚可憐的哀戚。
“多謝大人掛心。”
“隻是……大人如今已被貶為七品編修,若是再為了婉兒頻繁出入縣主府,隻怕言官要彈劾大人了。”
她抬起頭,淚眼蒙朧地看著蕭寂淵,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婉兒爛命一條,死不足惜,卻絕不能再連累大人的清譽。公主殿下遠在雲州,若是知道大人還來看我,定會更加怨恨大人。”
“為了大人的前程,也為了大人能早日與公主重修舊好……以後,大人還是莫要來找婉兒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處處都在為他蕭寂淵著想。
若是在從前,蕭寂淵定會覺得她懂事可憐。
可如今,他處處受到冷待,再去聽這些話,總歸是品出了一絲不一樣的意味。
“婉兒,你是不想連累我,還是覺得我遭了皇室厭棄,怕給你帶來麻煩?”
蕭寂淵的聲音極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看透本質的徹骨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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