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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名下公司叫銘川資本管理。

注冊時間不到一年,注冊資金寫得很大,實繳為零。

我當時看過一眼,讓江茉旎注意風險。

她說:“人家做的是輕資產,不懂別亂評價。”

我沒再說。

後來賀銘川又來了幾次。

第一次,他帶了兩個年輕男人,說是短視頻平台的流量負責人。

第二次,他帶了一個自稱文旅投資顧問的人,提出要幫俱樂部打造“海上新貴生活方式IP”。

第三次,他沒帶人,隻帶了一束花。

那束花放在江茉旎辦公室裡。

我路過時看見,問誰送的。

江茉旎說:“客戶送的,感謝我幫他約船。”

我看著花束裡的卡片。

卡片上隻寫了一個英文名。

Victor。

我問:“賀銘川?”

她臉色有一瞬間不自然,很快又笑。

“你什麼時候這麼敏感了?做客戶維護,收束花也要報備嗎?”

我當時正忙著跟船廠確認雲灣號下半年保養計劃,沒有繼續說。

婚姻裡很多裂縫,剛出現的時候都不大。

你看見了,以為抬腳能跨過去。

後來才發現,腳下整塊地都空了。

賀銘川身上的假富二代味,其實很重。

真正在海上花錢的人,很少把“我家”“我爸”“我認識誰”掛在嘴邊。

他們不需要解釋自己有錢。

賀銘川相反。

他每次出現,都要讓別人知道他的車是限量款,他的表要排隊,他在港城見過什麼人,吃過哪家會員製餐廳。

前台小鄭私下吐槽過。

“程總,我總覺得那個賀先生有點裝。他每次刷卡付款都要把卡麵朝上,怕別人看不見似的。”

我當時隻讓她把客戶付款記錄做好。

江茉旎聽見了,很不高興。

她把小鄭叫到辦公室說了一頓。

“客戶是客戶,不要在背後評價。”

小鄭出來時眼睛紅紅的。

我知道後,去找江茉旎。

“你可以提醒她工作邊界,沒必要說那麼重。”

江茉旎當時正在看一份活動方案,抬頭看我。

“你心疼她?”

這話來得莫名其妙。

我皺眉:“她隻是員工。”

“員工也得懂規矩。她一個前台,有什麼資格評價高淨值客戶?”

我當時覺得她隻是維護客戶。

現在想起來,她維護的從來都是賀銘川。

賀銘川最會給江茉旎提供她想要的東西。

他誇她有眼界,說俱樂部能做到現在,絕大部分功勞在她。

他說程礪這種男人適合守碼頭,不適合打開格局。

他說江茉旎如果單獨出來做高端生活方式品牌,一定比現在更有價值。

這些話,我後來從江茉旎和他的聊天記錄裡看到過一部分。

那還是今晚之前。

兩周前,我無意間看到江茉旎手機彈出消息。

Victor:【你老公今天又去盯船了?】

江茉旎:【嗯,他永遠隻關心船。】

Victor:【所以我說,你缺的是能帶你看更大世界的人。】

江茉旎沒有回他。

至少在我看到那一刻,她還沒回。

她把手機按滅,抬頭看我,問:“你怎麼不敲門?”

我說:“這是我們家客廳。”

她沉默幾秒,笑了笑。

“最近跟賀銘川談合作比較多,你別多想。”

我確實沒多想。

我隻說:“合作資料給我看一眼。”

她臉上的笑淡了。

“你還是不信我。”

我看著她。

“我信你,但我不信一個實繳為零的資本公司。”

她把手機扔到沙發上。

“你永遠這樣。什麼都要查,什麼都要控,難怪人家說你沒有鬆弛感。”

鬆弛感。

我從那天起就很討厭這個詞。

因為它通常出現在別人想拿走你的東西,還嫌你手握得太緊的時候。

今晚,賀銘川站在碼頭上,還在繼續表演他的鬆弛感。

海事工作人員登記完基礎信息,他第一時間打電話。

“劉哥,對,我這邊一點小事。南灣碼頭,你認識人嗎?船主有點小題大做。”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

賀銘川的臉色開始變。

他換了個人打。

“張總,我賀銘川。對,今晚直播出了點誤會,有個姓程的船老板……”

他連打五個電話。

沒有一個能真正解決問題。

有一個甚至直接掛了。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心裡一點波動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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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茉旎坐在碼頭休息區,身上披著我的外套。

那外套是老吳拿給她的。

老吳這人嘴硬心軟,哪怕氣得臉黑,還是怕她吹病。

江茉旎低頭攥著手機,應該也在找人。

我不用猜也知道,她第一反應肯定是壓事情。

她太在意體麵。

出軌可以,遊艇上直播可以,客戶資料被翻也可以。

一旦事情落到登記表、處罰單、客戶電話和員工眼前,她就受不了了。

律師趕到碼頭時,已經快淩晨一點。

他姓段,跟了我很多年,處理過不少合同糾紛。

段律師下車後,先看了一眼江茉旎,再看向我。

“人都在?”

“都在。”

“直播回放保全了嗎?”

“錄屏有,平台鏈接也留了。”

“客戶資料遺失部分?”

“少兩頁,具體內容明早核對。”

段律師點頭,沒廢話:“先做三件事。第一,船隻和駕駛記錄封存。第二,向平台發函保存直播數據。第三,給涉事人員發公司內部調查通知。”

江茉旎聽見“涉事人員”四個字,猛地抬頭。

“段律師,我是程礪妻子。”

段律師語氣平穩:“江女士今晚以個人名義調動公司資產,身份需要分開處理。”

江茉旎臉上那點血色退得更乾淨。

她看向我:“你讓他這麼跟我說話?”

我沒有接這句。

段律師拿出文件夾:“江女士,雲灣號登記在南灣海釣俱樂部有限公司名下,您擁有客戶維護權限,但今晚出航沒有合法審批記錄。您需要配合說明調船過程。”

江茉旎站起來。

“程礪,你現在要把我當外人?”

這句話她說得很重。

賀銘川聽見,立刻走過來,像終於找到了發揮空間。

“程總,夫妻吵架歸吵架,別拿公司流程壓女人。今天茉旎隻是帶我看船,我直播也是幫你們宣傳。你要是覺得我說話冒犯,我道歉。”

他嘴上說道歉,臉上沒有半分歉意。

我看著他。

“你用雲灣號直播帶貨口播了嗎?”

賀銘川愣了下。

“什麼帶貨?”

段律師把手機遞過去。

錄屏裡,賀銘川拿著一瓶酒,對鏡頭說:“這款香檳我們下周直播間會上鏈接,今天先在遊艇上給大家試一下,真正高端局都喝這個。”

賀銘川臉色變了。

“我隨口一說。”

段律師翻到下一段。

“這裡,您展示了船上會客區,並口播您的高端圈層課程。”

屏幕裡,賀銘川笑著說:“想進入這種局,光有錢沒用,得有人帶。下個月我會開一個私域小課,教普通人進入高淨值人群社交圈。”

夜風裡,碼頭安靜得尷尬。

我看向賀銘川。

“你把我的船,當你的影棚。”

賀銘川喉結動了動。

“程總,年輕人做點內容,沒必要上綱上線。”

我笑了下。

“你年輕?”

他三十歲的人,張口閉口年輕人,也挺難為年輕人。

江茉旎走到我麵前,聲音放軟。

“程礪,今晚是我沒處理好。直播的事,我們可以私下跟平台溝通。賀銘川那邊,我讓他刪視頻。客戶資料我也會一起找。你先別讓律師介入,好不好?”

我看著她。

這應該是她今晚第一次把聲音放得這麼低。

以前她一放低聲音,我就會覺得事情還有談的餘地。

可我剛才看了那麼多監控,也聽了那麼多直播裡的笑聲。

她可以攔賀銘川拍資料。

可以阻止他碰駕駛台。

可以在他說那句“用別人的船睡別人的女人”時甩他一巴掌。

她都沒做。

她隻在船靠岸後,才開始怕我把事情做成正式記錄。

我問她:“羅總資料袋裡少的兩頁,在哪裡?”

江茉旎眼神閃了一下。

“我不知道。”

“賀銘川拿的時候,你看見了。”

“我以為他隻是好奇。”

“你知道那袋子不能拆。”

她抿緊唇。

賀銘川不耐煩了。

“你們夫妻倆能不能別演審訊戲?兩張紙而已,多少錢?我賠。”

段律師看了他一眼。

“如果資料涉及客戶商業信息,賠償金額需要根據後果確定。”

“嚇唬我?”

段律師合上文件夾:“賀先生,您可以讓您的律師來。”

賀銘川的臉色又難看了一點。

他大概沒有律師。

假富二代最怕別人讓他拿出真東西。

我轉身對老吳說:“先送江女士回去。”

江茉旎立刻抓住我的袖口。

“你不跟我回家?”

“我今晚要處理船和客戶。”

“那我們呢?”

我把袖口從她手裡抽出來。

“你今晚先想想,明天怎麼向公司說明。”

她瞪著我,眼淚壓在眼眶裡。

“程礪,你真的要這麼絕?”

我沒有回答。

因為段律師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表情沉下來。

掛斷後,他對我說:“平台那邊初步反饋,直播錄屏已經被多人二創轉發,裡麵有客戶公司名稱露出。羅總秘書剛剛聯係我,說羅總要求明早九點前見到書麵說明。”

江茉旎臉色一白。

我看向遠處停著的雲灣號。

它靜靜靠在碼頭,燈還亮著,右舷那道刮痕在夜裡像一道沒合上的傷口。

我說:“回公司。”

江茉旎在身後喊:“程礪!”

這次我沒有停。

4 清算爛賬

雲灣號靠岸檢查的視頻,很快傳了出去。

賀銘川直播間原本就有人錄屏,他在甲板上放出去的那句臟話,被剪成了十幾個版本。

有人加了誇張字幕。

有人配了音樂。

還有人把他被海事工作人員要求出示授權的片段接在後麵,標題寫得很直。

【上一秒:用別人的船。下一秒:請出示授權。】

人類看熱鬨的速度,永遠比危機公關快。真該把這項天賦用來發展科技,估計早移民火星了。

淩晨兩點,我回到俱樂部辦公室。

老吳、段律師、財務主管秦姐都在。

秦姐是江茉旎招進來的,四十多歲,做賬細,嘴嚴。她平時跟江茉旎關係不錯,今晚卻全程沒替她說一句話。

她把半年的接待支出調出來,先標了幾筆異常。

“程總,今晚先看緊急的。賀銘川相關費用,我初步篩出來十三筆。酒水、餐食、攝影、碼頭服務、臨時保潔都有。”

我翻著那些記錄,看到備注裡一串熟悉的字。

潛在客戶維護。

高端資源對接。

品牌聯名洽談。

這些詞寫得體麵,賬麵金額加起來卻一點也不體麵。

“誰審批的?”

秦姐抬頭看我。

“江總。”

她說完,把審批流程投到屏幕上。

江茉旎的權限足夠通過單筆五萬以下的客戶維護費用。

這個權限是我批的。

我看著自己的電子簽名,心裡那點火氣忽然沉了下去。

怪不了別人。

刀是我遞的。

人是我信的。

秦姐繼續說:“還有幾筆比較麻煩。賀銘川用過俱樂部攝影團隊,成片沒有歸檔到公司素材庫。我問過攝影師,說江總交代過,那是賀先生私人內容。”

段律師立刻問:“攝影團隊工資誰付?”

秦姐說:“公司。”

段律師記下來:“公司資源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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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吳把船檢初步照片擺出來。

“右舷擦碰不算輕,護舷條要換,船身漆麵要修。駕駛台有非工作人員觸碰痕跡,具體有沒有誤操作,要等技術人員導數據。”

我點頭。

“羅總資料呢?”

老吳臉色沉了一下。

“船上找了一遍,沒找到少的兩頁。”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羅總那邊的項目,其實還沒正式簽。

可那份資料涉及他們公司明天上船人員名單和內部討論方向。光是被直播掃到袋子,已經夠他們不滿。現在還少了兩頁,事情會更難看。

我給羅總發消息。

【羅總,今晚雲灣號發生管理事故,涉及貴司資料袋被非授權人員觸碰,資料缺失兩頁。我正在排查,明早八點前給您書麵說明,九點我親自登門道歉。】

消息發出去後,屏幕顯示正在輸入。

過了很久,羅總回了一句。

【程總,我一直信你穩。今晚這件事,希望你別讓我重新判斷。】

這話比罵人重。

罵人還有情緒。

重新判斷,代表合作可能到頭。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先按最壞情況準備。”

段律師說:“平台數據保存函我已經發了。海事那邊會出現場登記。保險方需要明天驗船。客戶這邊,建議你親自溝通,不要讓江女士參與。”

秦姐低聲說:“江總剛才給我發消息,問我公司內部會幾點開。”

“八點。”

“她說她要參加。”

“可以。”

該麵對的,誰也躲不了。

天快亮時,江茉旎回了公司。

她應該一夜沒睡,眼下青得明顯,妝也沒補。

她進會議室時,員工已經坐滿了。

以前隻要她進來,總有人叫“江總”,有人給她讓主位。

今天沒人說話。

她站在門口,臉上掛不住,最後坐到了靠邊的位置。

賀銘川沒來。

我看了一眼時間。

八點整。

“開會。”

秦姐先彙報今晚事故。

她語速很穩,沒有加情緒,隻講事實。

“雲灣號昨晚二十點四十七分,被江茉旎以客戶維護名義帶賀銘川等人上船。係統內無正式出航審批。二十一點後,賀銘川使用個人賬號進行直播,直播過程中出現船體內外畫麵、客戶資料袋、航線圖、酒水品牌口播和高端課程引流內容。”

會議室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江茉旎臉色越來越難看。

秦姐繼續:“二十二點三十五分,雲灣號靠岸接受登記。初步發現右舷擦碰,客戶資料袋封條被拆,羅總資料缺失兩頁。具體損失待進一步核定。”

“我補充一句。”

江茉旎突然開口。

所有人看向她。

她坐直身體,聲音還有點啞。

“昨晚是我工作失誤。我承認沒有走完整審批流程,但我帶賀銘川上船,是為了談品牌合作。他直播的內容,我事先不知情。客戶資料的事,我也不清楚。”

會議室裡沒人接話。

她看向我。

“程礪,我願意承擔我該承擔的責任。但你不能把所有問題都推到我身上。”

我看著她。

她還在儘力把事情往“工作失誤”上拉。

挺頑強。

我把遙控器拿起來,切到監控畫麵。

畫麵裡,賀銘川坐在茶幾旁邊,手伸向資料袋。

江茉旎走過去,按住他的手。

然後她側頭看了看艙外,似乎說了一句什麼。

這段沒有聲音。

但動作很清楚。

幾分鐘後,賀銘川的外套搭到了資料袋旁邊。

畫麵再切。

下船時,資料袋被他折好塞進外套。

會議室裡,空氣像凍住。

江茉旎嘴唇動了動。

“我當時以為他放回去了。”

我點頭。

“你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眼眶又紅了。

“我怕事情鬨大。”

老吳沒忍住,拍了一下桌子。

“江總,那是客戶資料!”

江茉旎被嚇得一顫。

她看著老吳,眼神裡有委屈,也有惱怒。

以前老吳絕不會這麼跟她說話。

可昨晚雲灣號的擦痕、被拆的資料袋、駕駛台上的指紋,讓這群跟船吃飯的人都憋著火。

在他們眼裡,雲灣號不是江茉旎朋友圈裡的背景板。

那是他們每天擦、每天檢、每天盯著天氣守出來的飯碗。

我沒有讓爭吵繼續。

“從今天起,江茉旎暫停一切客戶維護、船隻調度、接待審批權限。秦姐,凍結她名下所有未執行費用申請。老吳,所有船隻預約改為雙審批。”

江茉旎猛地站起來。

“程礪,你憑什麼停我的權限?”

“公司授權給崗位,不給婚姻。”

她臉色一僵。

我沒有多看她,繼續安排:“段律師,給賀銘川發正式函,要求他保留直播原始數據,停止傳播相關內容,配合損失核定。平台那邊同步。羅總那裡,我親自去。”

江茉旎的手按在桌麵上,指節發白。

“那我呢?”

我看向她。

“你寫說明。”

“寫給誰?”

“公司。”

她笑了一聲,眼淚掉下來。

“你真把我當員工處理。”

我把監控暫停在賀銘川拿走資料袋那一幀。

“昨晚你把自己放在員工位置上了嗎?”

她沒有回答。

會議結束後,我帶著段律師和秦姐去羅總公司。

羅總沒有讓我進會議室,隻讓秘書把我帶到小會客室。

這就已經說明問題。

以前他每次見我,都會提前泡好一壺茶。他喜歡海釣,常說跟我上船比去什麼會所都舒服,因為我不多問,也不會把他的行程拿出去做人情。

今天桌上隻有兩瓶礦泉水。

羅總進來時,臉上沒有笑。

“程總,坐。”

我沒有坐。

“昨晚的事,是我管理出了問題。先跟您道歉。”

我把書麵說明、現有證據、處理措施和賠償預案放到桌上。

羅總翻得很慢。

他看到直播截圖時,眉頭皺了一下。

看到資料缺失兩頁時,他把紙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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