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夜色長街
這一覺，何葉直睡到下午四點多才醒。
窗外的陽光已經從正午的熾烈變成了午後溫柔的橘黃色，斜斜地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溫暖的光帶。北臥室裡安安靜靜的，空調的風扇輕輕轉動著，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三年高中生活，對身體的消耗是巨大的。即便是重生而來的何葉，心理壓力消散了，生理上的恢複也需要一個過程。這一覺睡得格外沉，連夢都沒做一個。
他翻了個身，聽到客廳裡有輕微的動靜，是妍姨在走路的聲音。他坐起身來，揉了揉眼睛，光著腳下了床。
推開臥室門出去的時候，正好和從主臥出來的蘇妍撞了個對麵。
『 可算睡醒了。 』蘇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 你這呼嚕打的，我在那邊都聽得清清楚楚的。 』
何葉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走過去在蘇妍身邊的沙發上坐下，整個人往她那邊靠著。
蘇妍低頭看了一眼——這小子還是光著上半身，隻穿著一條寬鬆的短褲，精瘦結實的上身上還殘留著午睡時壓出來的紅印子。她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 把衣服穿上！像什麼樣子！ 』
『 不乾。 』何葉往沙發靠背上一靠，一副賴皮樣，『 這麼穿涼快！ 』
蘇妍被他這副無賴樣子噎得沒話說——這孩子大了，管不住了。
『 行了行了，穿上衣服，我帶你上街買幾套衣服去！ 』蘇妍站起來，拿起了放在茶幾上的手提包。
何葉一聽這話，立馬來了精神，從沙發上彈起來，回屋套了件短袖T恤，又換了條乾淨的休閒褲，踩著運動鞋就出來了。
——
兩人出了門，沿著街邊溜達著往市中心的百貨大樓走去。
傍晚的小城華燈初上，街道兩旁的店鋪都亮起了燈。六月的傍晚不冷不熱，微風裡帶著燒烤攤飄來的孜然香氣，讓人心情格外舒暢。何葉走在蘇妍身邊，推著自行車的人流從他身邊擦肩而過，各種嘈雜的市井聲音混雜在一起，讓他有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他真的回來了，回到了這個陽光燦爛的夏天。
進了百貨大樓，蘇妍先帶著何葉去了男裝區。何葉隨手拿起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妍姨，你看這身，多漂亮！ 』
蘇妍瞥了一眼，搖了搖頭：『 不好，太露了。 』
『 這還露？ 』何葉看了看那件規規矩矩的短袖襯衫，哭笑不得。
『 我說露就露。 』蘇妍拉著他的手腕往前走，根本不給他反駁的機會。
何葉又指著一件卡其色的休閒夾克：『 那這身衣服呢？您穿肯定好看！ 』
蘇妍頭都沒回：『 不要，後背露那麼多，瞅著就不正經。 』
何葉徹底無語了。他算是看出來了，他相中的，妍姨都不喜歡。妍姨壓根兒就不是來給自己買衣服的——她一路走過去，看的都是女裝。
何葉很快發現了規律：蘇妍的目光時不時在那些連衣裙、套裙上停留，但她從來不會停下來認真看。有時候她會在某個櫥窗前放慢腳步，目光在那一件件剪裁精致的衣服上流連幾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何葉心裡就明白了幾分。
他走到一家女裝店的櫥窗前，指著一件藏藍色的連衣裙——剪裁大方得體，腰間係著一條細細的腰帶，領口處有精致的刺繡花邊，端莊又不失女人味：『 您買這件吧！ 』
蘇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眼裡閃過一絲明顯的喜歡。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了售貨員：『 這個……能不能再便宜一點了？ 』
售貨員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目光在蘇妍身上掃了一圈。這位顧客雖然衣著樸素，但氣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挺拔的身姿、端莊的儀態、那種舉手投足間的從容自信，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乾部範兒。售貨員臉上的笑容熱情了幾分：『 姐，這已經是最低價了！您這樣的大美人，穿上一定可美了！要不您試試？ 』
蘇妍伸手摸了摸那件連衣裙的麵料，手感很好，剪裁也很合身。她又看了一眼價簽——四百三十塊。她縮回手來，搖了搖頭：『 不買了，太貴了。一件衣服四百多，夠吃半個月的了。 』
何葉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他知道妍姨的工資水平——省廳公務員，兩千出頭一個月。一個人拉扯女兒長大，還得幫襯自己的生活費，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妍姨又為人方正，不喜歡歪門邪道，這些年風評極好，但日子自然就清苦。一件四百多的裙子，對她來說確實是奢侈品。
他默默記住了這家店的名字和位置。
等他賺到第一桶金，第一件事就是來把這件裙子買下來，送給妍姨。
——
逛到五點多，兩人都餓了。
『 大外甥，想吃啥？ 』蘇妍問。
『 吃火鍋吧！ 』何葉毫不猶豫地回答。他知道妍姨喜歡吃火鍋，但她平時在單位吃食堂，基本舍不得花錢吃火鍋。一個單身女人拉扯一個女兒長大，還得幫襯外甥的生活費，艱難程度可想而知。
『 走著！ 』蘇妍玉手一揮，豪氣十足。
兩人就近選了一家生意火爆的火鍋店進去。大廳裡熱氣騰騰，空氣裡彌漫著紅油和花椒的香氣，桌桌都坐滿了人，人聲鼎沸。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個鴛鴦鍋底，又要了一盤羊肉、一盤毛肚、一份蔬菜拚盤和兩碗小料。
鍋底端上來，紅油翻滾，辣椒和花椒在水麵上浮浮沉沉，香氣直往鼻子裡鑽。何葉夾起一筷子羊肉放進鍋裡，涮了幾秒就撈出來，在油碟裡滾了一圈，塞進嘴裡——嫩滑鮮香，麻辣過癮。他看著蘇妍也吃得眉眼舒展，心裡覺得這頓飯花得值。
『 呀！蘇處！來吃火鍋呀！ 』一個年輕男子從洗手間回來的路上，目光掃到蘇妍這一桌，臉上頓時露出驚喜的表情。
何葉抬頭看了一眼——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穿著白襯衫黑西褲，胸前別著一枚工牌，看起來是體製內的乾部。
蘇妍也認出了來人，笑著站起身來：『 小許呀！你好你好！帶孩子出來吃頓火鍋，剛高考完。 』
『 哎呀，蘇處家的孩子都高考了？ 』小許打量著何葉，『 小夥子長得真精神！肯定考得好！ 』
寒暄了幾句，小許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沒一會兒功夫，又有人過來打招呼。都是蘇妍原來單位的同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聽說蘇妍調到省廳了，大家都高看了一眼，客氣話說了幾籮筐。其中不乏年紀相仿的中年男同誌，看蘇妍的眼神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種眼神何葉太熟悉了，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帶著欣賞、帶著試探、帶著某種躍躍欲試的渴望。
何葉就很不舒服，看誰都覺得像對妍姨圖謀不軌。
蘇妍把這些都看在眼裡，笑著搖了搖頭：『 你好好的，怎麼看誰都跟黑眼瘋似的？ 』
何葉被她這個土得掉渣的詞逗笑了：『 您還知道這個詞兒呢！ 』
蘇妍得意地一笑，眉梢眼角帶著幾分促狹：『 我在基層乾了那麼多年，啥話不知道？就看我說不說罷了！ 』
『 這頓飯吃的，快成粉絲見麵會了。 』何葉輕聲吐槽。
『 那咋整，誰讓我人緣兒好了！ 』蘇妍知道是怎麼回事，催促何葉：『 快吃，吃完趕緊走，不然都沒機會結賬！ 』
何葉聽出她話裡有話，知道這種地方人情往來複雜，有人爭著買單是常事。他趕緊加快了速度，大快朵頤。可等兩人吃飽了，去前台結賬的時候，還是被服務員告知——那位『 許科長 』已經幫忙買了單。
蘇妍拿著錢包的手頓住了，沉默了兩秒，輕輕歎了口氣：『 得，人情又欠下了。 』
何葉看著她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無奈表情，心裡暗暗記下了這個『 許科長 』的名字。人情債最難還，以後有機會，他怎麼也得幫妍姨把這筆賬平了。
——
走出火鍋店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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