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高考結束之後
下午最後一場英語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何葉放下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最後檢查了一遍答題卡，確認所有選項都填塗清楚，作文沒有塗改痕跡，然後雙手撐著桌麵站了起來。監考老師收走試卷和答題卡後，他收拾好透明文件袋，走出了考場。
走廊裡已經有不少考生在往外走，有人興奮地討論著晚上要去哪裡慶祝，有人臉色蒼白還在回想剛才那道閱讀理解的選項，也有人沉默地低著頭腳步匆匆。何葉走在人群裡，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對自己這幾天的發揮很有信心。理綜那張卷子他做得極其順手，物理最後一道大題的每個步驟他都寫得清清楚楚，化學推斷題更是信手拈來。英語就更不用說了，上輩子為了做海外直播，他練出了一口流利的美式口語，完形填空和閱讀理解對他來說幾乎沒有任何難度。
全省第一名，十拿九穩了。
高考，終於結束了。
何葉快步走出教學樓，穿過操場，朝大門口走去。六月的傍晚還帶著白天的燥熱，夕陽斜斜地掛在天邊，把整個校園染成一片金黃。他的心情極好，步伐輕快，看到考場門口那條熟悉的通道時，腳步反而放慢了幾分——不急，好戲才剛剛開始。
走到校門口，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林婉。
林婉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和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紮著高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修長白皙的脖頸。她站在門口的石柱子旁邊，微微低著頭，似乎在找什麼人。她身後不遠處，幾條舔狗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討論著英語答案——顯然，即使被數學卷子打擊得體無完膚，他們還是頑強地活過來了，繼續圍在林婉身邊獻殷勤。
何葉看到那個場景，嘴角勾起一絲促狹的笑意。他雙手插兜，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在林婉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定，用一種輕鬆得近乎欠揍的語氣說了一句：『 林婉，遛狗呢？ 』
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林婉和那幾條舔狗都聽見。
林婉猛地回過頭來，一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惱怒，狠狠地瞪了何葉一眼。但她沒有說話，隻是咬了一下下唇，然後轉身快步走出了校門，連看都沒再看那幾條舔狗一眼。
何葉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笑了笑，沒有追上去。
他注意到林婉的態度確實和前世不一樣了——前世的林婉，對他這種程度的調侃要麼直接無視，要麼冷冷地回一句『 關你什麼事 』。但剛才她那一眼瞪過來的時候，何葉在她眼底看到了一種別的情緒——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看穿了什麼的慌亂。
他想起前世高三那三年，自己確實是林婉身邊最忠實的追求者之一——幫她占座、替她值日、給她帶早餐，做儘了舔狗能做的一切事情。但重生之後，他對林婉的態度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他不是不喜歡林婉了，而是這種喜歡不再帶有前世的卑微和討好，更像是一個站在更高處的人，饒有興致地看著一個漂亮女孩子的小心思。
而林婉，顯然也感覺到了這種變化。
她發現這個追求了自己整整三年的男生，忽然之間變得不一樣了。很不一樣——哪裡不一樣她說不上來，但就是不一樣了。以前何葉看她的眼神是熱的、亮的、帶著少年人那種不加掩飾的愛慕和渴望，她一眼就能看透。但現在何葉看她的眼神，從容、淡定，甚至帶著幾分審視和玩味，仿佛她已經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女神，而是一個可以被看透、看穿的普通女孩。更讓她不舒服的是，自己反倒看不透他了。
這種感覺讓林婉心裡很不踏實。
她走出校門後，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何葉正站在校門口，雙手插兜，夕陽的餘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他那張英俊的臉上帶著從容不迫的笑容，整個人透著一股自信和灑脫，和他以前那種畏畏縮縮、又有點欠揍的氣質完全不同。林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她趕緊移開目光，心裡有些亂。
『 趕緊回家吧！高考結束了！ 』何葉朝她的方向喊了一聲，然後雙手插兜，瀟灑地轉過身，背對著她後退了幾步，從容地轉身大步走開了。
帥得一逼。
林婉站在路邊，看著他的背影，不自覺地歎了口氣。
要是倆人成績相當，或許能上同一個大學，然後……
她輕輕搖了搖頭。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下一步，是估分、報誌願。對她這樣水平的學生來說，考完之後大概就能知道自己能得多少分了——雖然沒有標準答案對一遍不能完全確定，但她對自己的整體發揮是有把握的。唯一讓她心裡不太舒服的是數學，那道卷子的難度超出了她的預期，雖然她覺得自己至少能拿一百二十分，但和她理想的分數還是有差距的。
高考兩天，母親都沒來，林婉心裡很失落，但也習慣了。從小到大，母親秦婉華永遠有開不完的會、處理不完的公事、接不完的電話。對自己無比重要的日子，或許對母親來說，不過是日曆上平凡無奇的兩天吧——她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她沿著人行道往前走，準備去公交站坐車回爺爺家。
然後她看到了校門口對麵那三道身影。
——
何葉快步走出考場大門後，目光越過人群，一下子就看到了校門口對麵那一排梧桐樹下最亮眼的那兩道風景線。
顧盼還是穿著那件黑色改良旗袍，站在梧桐樹下的陰涼裡，手搭涼棚往校門口這邊張望。經過昨天和今天幾場接送的曆練，她明顯比昨天從容自信多了，不再那麼緊張地縮著肩膀，而是微微揚起下巴，伸著白皙的脖頸，目光鎮定地掃過人群。緊身的黑色旗袍將她Ｄ罩杯的胸脯和纖細的腰肢、飽滿的臀線勾勒得淋漓儘致，站在路邊簡直是一副行走的畫報。
而她身旁的蘇妍，今天竟然又換了一身旗袍。
同樣是銀白色的素色旗袍，但款式明顯比昨天那件精致得多——領口處繡著幾朵淡雅的梅花，盤扣是手工編結的琵琶扣，腰身收得極其合體，把她那豐腴肥美的身材曲線襯托得恰到好處。更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是，這件旗袍的開叉開得很高，幾乎到了大腿根部的位置，比昨天那件保守的風格大膽得多，顯然不是蘇妍一貫的穿衣風格。她每走一步，旗袍的開衩處就露出大片白嫩的大腿肌膚，然後又隨著步伐被裙擺輕輕掩住，若隱若現，比完全露出來還要撩人幾分。
何葉心知肚明——妍姨穿這麼高開叉的旗袍來考場門口接自己，大概是聽說了『 旗開得勝 』的寓意，想穿得越好看、開叉越高，給自己帶來的運氣就越好。想到這裡，他心裡暖融融的。
但今天，這兩道亮麗的風景線之外，竟然又多了一道同樣不可忽視的風景。
蘇妍和顧盼身邊，站著一個高挑的美婦。
那女人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藍灰色西裝套裙，雙手抱在胸前，姿態矜持而淡然。她個頭比蘇妍還要高出兩三厘米，身形修長但不瘦削，西裝套裙的料子一看就是好貨色，剪裁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她素麵朝天，沒有化妝——或者說化的妝極淡，幾乎看不出——但即便如此，那張臉的底子也足夠漂亮，五官精致，眉眼間帶著一股英氣。隻是她站在蘇妍和顧盼身邊，多少有些吃虧——蘇妍今天穿了旗袍化了淡妝，整個人明豔動人，顧盼又正是青春逼人的年紀，而她素麵朝天地往旁邊一站，乍一看確實不如那母女倆奪目。
但她身上的氣質，硬生生把這一點劣勢拉平了。
那女人就那麼站著，雙手抱在胸前，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從考場裡走出來的考生，整個人身上散發著一股自然而然的生人勿近的氣勢。她的一頭短發和蘇妍差不多長度，但蘇妍的短發是散落自然的，隨風輕輕飄動，而她顯然打了發膠定型，每一根頭發都整齊地收束在耳後，沒有一絲淩亂，顯得乾練而利落。她站在那裡，像一棵鬆樹，挺拔、清冷、不好接近。
何葉愣了一下——這女人是誰？以前怎麼沒聽妍姨說過認識這麼一號人物？看妍姨和她說話時的語氣和神態，顯然是老熟人了，不是偶遇。而且妍姨把遮陽傘向她傾斜，顯然對這個女人很是照顧，甚至忽略了一旁的顧盼。
『 妍姨，姐！ 』何葉快步跑過去，到了三人麵前才停下來，微微有些喘。
蘇妍臉上的笑容更深了，拉住何葉的手，把他往那個美婦麵前帶了帶，笑著介紹道：『 小葉，快過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婉華阿姨！秦婉華！我之前跟你說了那麼多次，你總算能見到真人了！ 』
何葉的心頭猛地一跳——秦婉華？林江市市長？妍姨口中那個從警察學院一路提拔她到省廳的貴人？
他連忙收拾好思緒，不卑不亢地伸出手來，口齒清晰地打了個招呼：『 秦阿姨好！久聞大名了！ 』
開玩笑，他何葉上輩子也是坐擁好幾百萬粉絲的頂級大主播，什麼大場麵沒見過？從容不迫這塊，絕對拿捏得住！但他心裡確實有些緊張——秦婉華可不是一般人物。從基層派出所到縣局，從縣局到市局，從市局到省廳，妍姨仕途上的每一步重要進步，背後都有這個秦婉華的運作。這兩個人是警察學院的同班同學，十幾年的交情了，但現在一個是地級市的市長，手握實權的一方諸侯，一個才是正處級乾部。跟這樣級別的女人握手，即使是幾百萬粉絲的大主播，也難免有些緊張。
秦婉華微笑著伸出手來，和何葉握了一下。她的手白皙修長，指節分明，握手時力度恰到好處——既不是敷衍地搭一下手指，也不是用力到讓人不舒服的使勁，而是一種經過精心計算的標準握手方式，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平易近人和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總聽妍姐提起你，說你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今天總算是見到真人了——你好。 』
何葉握著她的手，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他注意到秦婉華打量自己的目光——那目光很銳利，像一把手術刀，不動聲色地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收回去。他心裡清楚，這個女人正在用她那雙精明老練的眼睛評估自己。
秦婉華點點頭，眼神裡帶著幾分讚許——這個年紀的孩子，在她麵前能保持這樣的定力，確實不容易。
蘇妍拉著何葉的手，笑著對秦婉華說：『 你看看，你秦阿姨也來接孩子了！她家丫頭也是今年高考，說不定你們都認識呢！ 』她又轉過頭，用一種故作埋怨的語氣對秦婉華說，『 你說你這保密工作做得也夠好的，我都不知道你家丫頭也在十四中考。早知道的話，是不是應該讓兩個孩子多走動走動？說不定還是同班同學呢！ 』
秦婉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 還閨蜜呢，這你都不掌握，你也太不拿我這個領導當乾部了。我女兒在這所學校讀了多少年書了，你這個當乾阿姨的一點都不知道？ 』
蘇妍被她這句話堵得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拍了秦婉華的胳膊一下：『 淨扯！我倒是想找你促膝長談，你倒是有時間算啊？這些年我攆著你屁股跑，就是攆不上！你從天海市調到林江市，又從林江市調到省城，我好不容易追上來，你又跑了——我容易嗎我？ 』
秦婉華難得地露出一絲柔和的笑意，語氣也軟了幾分：『 這回好了。這回我到省城了，短期內走不了的。到時候咱們常聚，把以前欠的飯都補上。 』
蘇妍笑著點頭，然後隨口問道：『 你家丫頭叫啥來著？小名叫婉婉我知道，大名叫啥來著？ 』
何葉站在旁邊，聽到這句問話，整個人忽然一激靈。
不會這麼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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