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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你現在在群裡說一句,複查表的事還沒查清楚,和知夏沒有關係,我可以當今天所有事都沒發生過。”

我看著他。

“你可以當沒發生過?”

“是。”

他語氣放軟了一點。

像是在給我台階。

“誌願的事,我們也可以再想辦法。嶺州那邊如果真的不合適,你還可以走南港的補錄。我會幫你。”

我忽然想起前世。

我失去嶺州資格後,周硯白也是這樣對我說。

“南港也很好,我會陪你。”

那時候我以為他是在安慰我。

後來才知道,他隻是順水推舟。

他陪我的方式,就是讓我留在他方便看見、方便使用、方便忽略的地方。

“周硯白。”

我問。

“你為什麼這麼怕我去嶺州?”

他一怔。

“我不是怕。”

“那你為什麼一直攔我?”

“因為你現在不冷靜。”

“我很冷靜。”

“你要是真的冷靜,就不會把事情鬨到這個地步。”

我點點頭。

“所以在你眼裡,最好的結果是什麼?”

周硯白沒說話。

我替他說完。

“我承認截圖是真的,承認複查表是我自己簽的,承認我因為吃醋後悔,主動放棄嶺州。然後我留在南港,孟知夏恢複清白,你繼續做那個最為難、最無辜的人。”

他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我沒這麼想。”

“那你現在就發消息到群裡,說複查表的事還沒查清楚,任何人不該提前給孟知夏定罪,也不該給我定罪。”

他沉默了。

我看著他,心裡最後一點荒唐的期待,也終於落了地。

他不敢。

不是不敢為我說話。

是他從來不覺得我需要被保護。

秦阿姨急了。

“聽瀾,你這不是逼硯白嗎?”

我轉頭看她。

“阿姨,孟知夏哭的時候,他衝進學校找我,讓我別逼她。現在我隻讓他說一句公道話,怎麼就成了我逼他?”

秦阿姨臉色僵住。

周叔叔低聲喝道:“硯白,說話。”

周硯白攥緊手指。

過了很久,他說:“現在情況不清楚,我說什麼都不合適。”

我輕輕笑了。

“原來你也知道,情況不清楚。”

他眼睫一顫。

我沒有再看他,轉身上樓。

回到房間,我把門關上。

樓下隱約傳來壓低的爭執聲。

我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把今天所有保存下來的截圖、錄音、照片和視頻按時間順序整理成文件夾。

十一點四十七,周硯白讓我撒謊。

十一點五十五,我登錄誌願係統。

十一點五十九,係統確認成功。

上午八點三十,孟知夏發海邊照片。

下午兩點四十一,監控顯示淺藍防曬衣女生進入檔案室。

下午兩點五十一,我拍到已簽署的放棄表。

下午三點零六,孟知夏提前發消息說複查表和她無關。

下午三點四十,群裡出現偽造截圖。

時間線一點點排出來。

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

可還不夠。

我知道還不夠。

孟知夏敢把事情鬨大,就說明她手裡一定還有後招。

果然,晚上七點半,年級群裡又出現了一段語音。

是我的聲音。

“我不想去嶺州了。”

“複查那邊,隻要不確認就行。”

“到時候就說係統問題,誰也查不出來。”

語音隻有十幾秒。

可聲音像極了我。

群裡徹底炸了。

我盯著那段語音,手腳一瞬間冰冷。

截圖可以說偽造。

語音更難。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媽推門進來,臉色慘白。

“聽瀾,這語音是怎麼回事?”

我剛要開口,另一道蒼老卻清亮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什麼怎麼回事?”

外婆溫海棠拄著傘站在門外。

她頭發花白,肩上還帶著夜風和潮氣。

手裡抱著一個舊木盒。

“我倒要看看,誰在逼我外孫女認她沒做過的事。”

我媽僵在門口。

外婆把傘靠在牆邊,抬腳進來。

她今年六十七歲,年輕時在南港外海的燈塔站守過二十多年。

別人老了以後,身上多半是廚房煙火氣。

外婆不一樣。

她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鹹潮味。

像海風吹過舊鐵欄,冷,卻清醒。

“外婆。”

我站起來。

她看了我一眼,沒先問我發生了什麼,隻問:“吃飯了嗎?”

我鼻尖忽然一酸。

所有人都在問我為什麼鬨,為什麼改誌願,為什麼不能懂事。

隻有外婆問我有沒有吃飯。

我搖頭。

“沒。”

外婆把木盒放在我書桌上。

“那先坐下。餓著肚子,吵架都沒力氣。”

我媽急得眼睛都紅了。

“媽,現在不是吃飯的時候。群裡都傳成什麼樣了?聽瀾的語音都出來了。”

外婆慢慢抬頭。

“你聽見她親口承認了?”

我媽愣住。

“可是那聲音……”

“像她,就是她?”

外婆打開木盒,從裡麵拿出一本舊得發黃的航海日誌。

硬殼封麵被磨得發亮,角上還有鹽漬留下的白痕。

“海上霧大時,燈光也會騙人。”她說,“所以我們從來不隻看一盞燈。”

我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把手機遞給外婆。

她戴上老花鏡,點開那段語音。

我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

“我不想去嶺州了。”

“複查那邊,隻要不確認就行。”

“到時候就說係統問題,誰也查不出來。”

外婆聽完一遍,沒有說話。

她又聽了第二遍。

第三遍。

我媽急得不行:“媽,你倒是說句話。”

外婆抬手,讓她安靜。

她把手機放到耳邊,又把音量調小,聽第四遍。

然後她問我:“你今天說過‘係統問題’這幾個字嗎?”

我搖頭。

“沒有。”

“最近呢?”

我想了想。

“高考完學校做誌願講解,我在班裡幫老師讀過一段注意事項,裡麵有一句‘如遇係統問題,請及時聯係學校’。”

我頓住。

那是六月二十六日。

學校臨時讓幾個成績穩定的學生幫忙錄誌願填報提醒,發到班級群裡。

我讀了其中一段。

語氣平穩,字音清楚。

如果有人把裡麵的字剪出來,再拚成新的話,確實能做到很像。

外婆點點頭。

“有原音嗎?”

“班級群裡應該還在。”

我立刻翻聊天記錄。

果然,三天前的群文件裡,有一條語音通知。

我點開。

自己的聲音響起。

“各位同學請注意,誌願確認後請及時核對。特殊專業如遇係統問題,請及時聯係學校,不要自行處理。”

我背後慢慢冒出一層冷汗。

偽造語音裡那句“係統問題”,語調和這條通知裡幾乎一樣。

連尾音的停頓都像。

我媽也聽出來了,臉色白了白。

“這……這能證明嗎?”

“能不能證明,不是靠我們在家裡吵。”

外婆看向我。

“保存原文件,保存群文件發布時間,保存偽造語音出現時間。明天拿給老師。”

我點頭,把兩段語音都下載備份。

外婆坐到我旁邊,翻開那本航海日誌。

第一頁上,是她年輕時的字。

某年三月十七日,東北風七級,能見度差。

第二頁夾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年輕的外婆站在燈塔下,頭發被海風吹得淩亂,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指尖撫過照片邊緣。

“我二十歲的時候,也有人勸我別去燈塔站。”

我抬頭看她。

外婆笑了笑。

“你太外公說,女孩子守什麼燈塔。你外公說,結了婚就該留在岸上。連站裡的人也說,海上風硬,女同誌熬不住。”

她語氣很平。

好像那些舊年的委屈,早就被潮水衝淡了。

“後來呢?”

“後來我去了。”

她翻到中間一頁。

那頁夾著一片乾枯的海桐葉。

“去了才知道,海風確實硬,夜裡也確實冷。但站在燈塔上,看見自己守的那束光照出去的時候,我從沒後悔過。”

她看著我。

“聽瀾,你想去嶺州嗎?”

我喉嚨發緊。

“想。”

“想上船?”

“想。”

“想離開南港?”

我沉默了一下。

“想。”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瞬間,我忽然覺得胸口鬆了一點。

原來承認自己想離開,並不是什麼罪。

外婆合上日誌。

“那就去。”

我媽終於忍不住哭了。

“媽,哪有你這麼勸孩子的?她才十八歲,嶺州那麼遠,航海技術又辛苦。現在還鬨出這些事,萬一檔案真受影響怎麼辦?”

外婆看向她。

“所以你要她留下來?”

“南港也不是不好。”

“南港當然好。”外婆說,“可不是她想去的地方。”

我媽啞住。

外婆把那支深藍色鋼筆拿起來,放到我手裡。

“明天去複查,用自己的筆簽名。每一張紙都拍照,每一個流程都記時間。別人可以騙人,記錄不會。”

我看著掌心裡的鋼筆。

筆身被我握得微微發暖。

我忽然想起前世。

那時我失去嶺州資格後,在家裡哭了一整夜。

外婆打電話來問我:“你真的不想去了?”

我說:“算了,南港也挺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後來外婆隻說:“船不怕遠,怕的是自己先收了錨。”

前世我沒有聽懂。

今生聽懂時,眼眶熱得厲害。

樓下忽然傳來門鈴聲。

我媽擦了擦眼淚,下樓開門。

沒過多久,周硯白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阿姨,聽瀾在嗎?”

我握著鋼筆的手緊了緊。

外婆起身。

“走吧。”

“外婆?”

“總躲在房間裡,別人還以為你心虛。”

她把航海日誌遞給我。

“拿著。站穩。”

我跟著外婆下樓。

客廳裡,周硯白站在門邊。

他手裡拿著手機,臉色比傍晚更難看。

秦阿姨和周叔叔沒有來。

隻有他一個人。

看見外婆,他愣了一下,禮貌地叫:“溫外婆。”

外婆點了下頭。

“這麼晚來,有事?”

周硯白看向我。

“群裡的語音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你現在最好馬上澄清。”

我看著他。

“澄清什麼?”

“說複查表的事還在查,截圖和語音也在核實。讓大家不要再牽扯知夏。”

又是孟知夏。

他深夜跑來,不是問我怕不怕,不是問我是不是被人害了。

而是讓我替孟知夏擋一擋風。

我甚至已經不覺得失望。

隻是覺得前世那個自己,真的太傻了。

外婆忽然問:“那個孟知夏,是你什麼人?”

周硯白一怔。

“同學。”

“隻是同學?”

他皺眉。

“溫外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我問什麼,你答什麼。”

外婆年輕時在燈塔站工作,說話習慣乾脆。

她不發火,也不提高聲音。

可那股從海風裡磨出來的硬勁,讓周硯白一時沒能接上話。

他沉默了幾秒。

“她是我朋友。”

外婆點頭。

“朋友出了事,你著急。聽瀾出了事,你讓她先幫朋友澄清。”

周硯白臉色一變。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

這句話,我今天聽過太多次。

每一次我問出口,都沒人回答。

現在外婆問,他還是沒答上來。

我忽然覺得很荒唐。

原來不是我問得不對。

是他本來就沒有答案。

周硯白看向我,語氣放緩。

“聽瀾,事情鬨得越大,對你越不好。你明天還要複查,如果老師覺得你情緒不穩定……”

“複查的是視功能,不是情緒。”

外婆打斷他。

周硯白噎住。

我媽站在一邊,想說什麼,又被外婆一個眼神攔住。

周硯白深吸一口氣。

“好,就算你不在乎名聲。那叔叔阿姨呢?兩家認識這麼多年,難道你真要讓大家都難堪?”

我看著他。

“周硯白,你是不是覺得,隻要搬出兩家關係,我就一定會退?”

他眼神微動。

我慢慢走到他麵前。

“今天上午我改誌願,你說我賭氣。”

“下午我的複查表被人偽造,你說我別逼孟知夏。”

“群裡出現假截圖,你讓我解釋。”

“現在假語音出來,你讓我澄清別牽扯她。”

我抬頭看他。

“你有沒有一次,先問過我是不是被害了?”

周硯白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張了張嘴。

“我……”

我等著他繼續說。

可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外婆冷冷道:“小周,你回去吧。”

周硯白沒動。

他看著我,聲音低了些。

“你真的要把事情查到底?”

“是。”

“哪怕最後發現隻是誤會?”

“那就還她清白。”

“如果不是誤會呢?”

我問。

周硯白沉默了。

他不敢答。

他從來不敢麵對這個可能。

因為隻要孟知夏真的做了,就證明他今天所有偏袒,都是幫凶。

過了很久,他才說:“知夏不會做這種事。”

“那你怕什麼?”

他被我問得僵住。

這一次,我沒有再給他台階。

“周硯白,明天複查前,我不會發任何澄清。學校查清楚之前,我也不會替任何人背書。”

我拿起手機,當著他的麵,把剛整理好的時間線發給許曼青。

包括假截圖、假語音、原始班級通知錄音和今晚周硯白來家裡的錄音。

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

周硯白猛地看向我。

“你錄音了?”

“對。”

“沈聽瀾,你現在連我都防?”

我忽然笑了。

“不是現在。”

是前世太晚了。

太晚才明白,信錯人比不信人可怕得多。

周硯白看著我,眼裡終於有了一點陌生的慌亂。

他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識到,我是真的不再站在原地等他了。

他握緊手機,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聲音不重。

卻像一段很長的關係,終於裂開一道清晰的縫。

那晚,我沒怎麼睡。

不是害怕。

是腦子太清醒。

我把所有證據做了三份備份,一份發給許曼青,一份存在雲端,一份拷進U盤,放進外婆的木盒裡。

淩晨一點,許曼青回複了我。

【明天八點到學校,先由我陪你去市三院複查。】

我看著那條消息,終於放下手機。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我剛出門,就看見外婆站在院門口。

她換了件深藍色襯衣,頭發梳得整齊,手裡還是那把舊黑傘。

“外婆,你怎麼來了?”

“陪你去。”

“許老師也去。”

“那就多一個人。”

我想說不用。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前世我總覺得自己可以一個人撐。

撐到最後,身邊真的一個人都沒有。

這一次,有人願意陪我走,我不該推開。

到學校時,許曼青已經等在行政樓下。

她看見外婆,隻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複查中心那邊我聯係過了,九點前到。”

我們剛要上車,孟知夏忽然從校門口跑過來。

她臉色很白,眼下一圈青黑,看起來像一夜沒睡。

周硯白跟在她身後。

“許老師。”

孟知夏氣喘籲籲地停在我們麵前。

“我也想去。”

許曼青皺眉。

“你去做什麼?”

“我想證明自己的清白。”

她眼圈紅了。

“現在所有人都覺得是我害聽瀾姐。既然她今天要去複查,我想當麵看著,免得以後又說我動了手腳。”

她說得委屈又合理。

如果是不了解她的人,大概真會覺得她坦蕩。

許曼青卻隻問:“你也是嶺州海事大學航海技術?”

孟知夏臉色一僵。

“不是。”

“那複查和你無關。”

“可是……”

“回教室等學校調查。”

孟知夏的眼淚瞬間滾下來。

她看向周硯白。

周硯白往前一步。

“許老師,讓她去吧。她現在也被輿論影響,跟過去看一眼,大家都安心。”

許曼青冷冷看他。

“大家是誰?”

周硯白頓住。

外婆在旁邊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南港的孩子挺有意思。別人去醫院複查眼睛,你們非要跟著去看熱鬨。”

周硯白臉上有些掛不住。

孟知夏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什麼決心。

“聽瀾姐。”

她看向我。

“如果今天複查結果沒問題,我會向你道歉。但如果結果真的顯示你不適合航海技術,你能不能也別再怪硯白哥?他真的隻是擔心你。”

我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可能不適合?”

她一怔。

我往前一步。

“孟知夏,我隻是去複查。結果沒出來,你已經替我想好不適合了?”

她臉色瞬間白了。

周硯白立刻說:“她隻是打個比方。”

“是嗎?”

我看向孟知夏。

“那你最好祈禱,這個比方不會成真。”

說完,我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前,我看見孟知夏站在校門口,死死盯著我。

那眼神裡沒有淚。

隻有一種藏不住的急切。

我心裡那根線,再次繃緊。

市三院離學校不遠,二十分鐘車程。

一路上,許曼青都在核對材料。

身份證、準考證、誌願確認表、新簽的複查確認單、學校情況說明。

外婆坐在我身邊,手輕輕搭在木盒上。

她沒有安慰我。

可她坐在那裡,我就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到醫院時,複查中心剛開門。

許曼青把材料遞給窗口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在係統裡輸入我的身份證號。

敲鍵盤的聲音很輕。

我卻聽得心口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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