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叫梁真啊
“梁真？”呂夢接著律師的話嚎了一聲。 驚訝放大音量，等整個屋子的視線全聚焦過來，呂夢才意識到剛才聲音有多洪亮。她抬手遮住一半臉，胡亂朝各個方向鞠躬，然後規規矩矩縮到角落去，鴕鳥一樣埋著頭。 小插曲並沒引起多大波瀾，送別儀式流程照舊，梁真也沒給多少反應，他無視所有人，和律師壓著嗓子談話。 隻有呂夢，表麵平靜，內心激蕩。 這是需要照顧的小寶貝？ 哪怕是放在石器時代，梁真也能自己出去打頭野豬回來了吧。呂夢重新審視了梁元江的愛子心切，看來是她想多了，她爸媽對她是管殺不管埋，別人是過度溺愛。 送別儀式正式開始時，呂夢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沒參加過葬禮，也自認為沒有多餘的同理心可以播撒給別人。看著梁元江的照片，她想起醫院的會麵，繼而想起方一白，繼而想起自己終於擺脫了他。 在經曆一係列記憶跳切後，呂夢被離婚的劫後餘生感衝刷，眼淚不知不覺湧出，隨即像泄洪的水庫那樣，一發不可收拾。 如果葬禮上也有氣氛組，那呂夢就是天生要賺這份錢的，她哭得快抽過去，動靜驚人。這回沒人看她，隻有梁真回頭看了一眼。 兩人目光相接，她本想對一下頻率，卻從梁真眼中看到了厭惡。 啊？呂夢有些不確定該不該繼續哭，隔著朦朧的水汽，她把視線鎖定在梁真身上，隨後重新理解了梁元江的話。 梁真反複起身，多次調整照片下的花束。有朵白玫瑰稍微歪了一點，梁真過去把它扭正，一次，兩次，三次，四次……其實第一次他就扭正了，但他就像不斷重啟的仿生人，丟失記憶後，一遍遍去確認花的狀態。 剛才她觀察還是不夠仔細，別的不說，這幾個細節充分說明梁真有嚴重的強迫症。強迫症比較普遍，生活中也常聽人這麼形容自己，但偶發的強迫行為和病理性強迫症有很大區別。 生活中最常見的強迫行為就是檢查門鎖，出門後，人們容易懷疑自己沒鎖門，於是返回查看，確認鎖了以後才能放心。如果隻是強迫行為，人最多返回一兩次，且該行為出現的頻率不高。 但強迫症會返回無數次，甚至，這一整天他…
“梁真？”呂夢接著律師的話嚎了一聲。
驚訝放大音量，等整個屋子的視線全聚焦過來，呂夢才意識到剛才聲音有多洪亮。她抬手遮住一半臉，胡亂朝各個方向鞠躬，然後規規矩矩縮到角落去，鴕鳥一樣埋著頭。
小插曲並沒引起多大波瀾，送別儀式流程照舊，梁真也沒給多少反應，他無視所有人，和律師壓著嗓子談話。
隻有呂夢，表麵平靜，內心激蕩。
這是需要照顧的小寶貝？
哪怕是放在石器時代，梁真也能自己出去打頭野豬回來了吧。呂夢重新審視了梁元江的愛子心切，看來是她想多了，她爸媽對她是管殺不管埋，別人是過度溺愛。
送別儀式正式開始時，呂夢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沒參加過葬禮，也自認為沒有多餘的同理心可以播撒給別人。看著梁元江的照片，她想起醫院的會麵，繼而想起方一白，繼而想起自己終於擺脫了他。
在經曆一係列記憶跳切後，呂夢被離婚的劫後餘生感衝刷，眼淚不知不覺湧出，隨即像泄洪的水庫那樣，一發不可收拾。
如果葬禮上也有氣氛組，那呂夢就是天生要賺這份錢的，她哭得快抽過去，動靜驚人。這回沒人看她，隻有梁真回頭看了一眼。
兩人目光相接，她本想對一下頻率，卻從梁真眼中看到了厭惡。
啊？呂夢有些不確定該不該繼續哭，隔著朦朧的水汽，她把視線鎖定在梁真身上，隨後重新理解了梁元江的話。
梁真反複起身，多次調整照片下的花束。有朵白玫瑰稍微歪了一點，梁真過去把它扭正，一次，兩次，三次，四次……其實第一次他就扭正了，但他就像不斷重啟的仿生人，丟失記憶後，一遍遍去確認花的狀態。
剛才她觀察還是不夠仔細，別的不說，這幾個細節充分說明梁真有嚴重的強迫症。強迫症比較普遍，生活中也常聽人這麼形容自己，但偶發的強迫行為和病理性強迫症有很大區別。
生活中最常見的強迫行為就是檢查門鎖，出門後，人們容易懷疑自己沒鎖門，於是返回查看，確認鎖了以後才能放心。如果隻是強迫行為，人最多返回一兩次，且該行為出現的頻率不高。
但強迫症會返回無數次，甚至，這一整天他都會卡在這種循環之中。就像程序錯誤一樣，不修正這個 bug，他就無法進入下一個步驟。同時，他還要忍受軀體化反應的影響，生理和心理狀態會一起惡化。
果然沒過多久，梁真就開始冒汗，他的動作越來越混亂，檢查花的間隔也在縮短，整個人被推到崩潰邊緣。想也知道，梁元江的死肯定刺激了他的症狀。
呂夢再也坐不住，她擦擦眼淚，在梁真又一次起身前，她先一步抽出那朵花，用力在手裡捏碎。
暴露療法，呂夢見過爸媽用這種方式治療強迫症。簡單來說，就是破壞引發強迫行為的對象。如果是剛才的門鎖事件，治療方式就是直接把門大敞著，等人忙碌一天回來，發現開著門也不會造成嚴重後果，他的症狀就可能減緩。
其實效果呂夢也不確定，但如果她繼續旁觀，恐怕梁真就要暈在葬禮上了。好在她的做法起了作用，花沒了以後，梁真坐回去，呼吸變得平靜，臉色很快恢複如常。
從葬禮那天開始，這種治療持續了下去。
按照合同內容，治療時間定在每周六。呂夢對這個時間沒什麼意見，反正她也不愛出門，就當是多打一份工。按四年後得到房子來計算，這份工的工資還挺可觀。
很快，住進來第一個周六，第一次治療開始。為了顯得自己很專業，呂夢做足表麵工作。她穿上開會才穿的套裝，頭發整齊盤在腦後，一根碎發都沒露出來，還戴一副金絲眼鏡。
“坐。”她伸手示意。
梁真板著臉坐下，手臂緊抱，明顯的抗拒姿態。
她拿起記錄板和筆，學著媽媽的模樣，用深不可測的眼神觀察對方。
一個好的心理專家，隻用眼睛就能讀取很多信息，這也是她們總能掌握主動權的原因。就像玩遊戲時開了全知視角，那可不是指哪打哪嘛。
可呂夢是個冒牌貨，上上下下掃視好幾遍，她唯一獲得的信息是，梁真是個有強迫症的帥哥，沒了。
“你現在感覺如何？”她半天憋出一句話。
“不好。”
“為什麼不好呢？說說看。”
“因為你一直盯著我。”
第一個爛招被打回來，呂夢無奈垂眼，她假裝在紙上寫寫畫畫，努力裝出高深莫測的樣子，然後使出第二招。
“那天我把花捏碎了，當時你是什麼感覺？”
梁真沒有立刻接話，他看看她的手，“感覺應該很痛。”
“你的同理心很強，自己這麼不舒服了，還會擔心別人疼不疼。”呂夢露出欣慰的笑，真心實意。
“我是說感覺花很痛。”梁真聳聳肩。
笑容僵在臉上，呂夢緊咬後牙，腮邊陷下去一塊，她真的很想用寫字板打梁真的頭。板上夾的紙被捏出褶皺，在她控製情緒時，梁真反客為主。
“你和我爸真的隻是同事？”他主動拋出問題。
“當然。”
“那你為什麼對著他的照片哭那麼傷心？”
“因為……他是個很好的老師。”
“你不是在哭他，那天發生了別的事吧。”梁真一語中的。
到底是她治他還是他治她啊，呂夢立刻關閉有問必答模式，嘗試奪回主導權。
“梁真，我覺得那天還是起到一些效果，我們要不要再試試同一種療法，比如，直接省去明天早上的步驟？”
“……你直接說你想睡懶覺得了。”
“咳。”心事被戳中，呂夢眼神閃躲，“說什麼呢，我都是為了你好。”
“你就隻會用這一招？”
“怎麼會呢，我有很多方法可用，這不是看這個有用嘛，想多嘗試幾次。”
“我不同意。”丟下這句話，梁真起身就走。
書房裡隻剩呂夢自己，她把眼鏡摘了，隨手丟到桌上，按一按隱隱作痛的鼻梁。還真是白費功夫啊，這麼不配合，她要怎麼治？等習慣了他的時間表，隻怕她也要被傳染成強迫症了。
後麵幾次治療大同小異，梁真像一堵攻不破的牆，不管怎麼敲打，回應呂夢的都隻有似是而非的答案，或者沉默。反而呂夢自己暴露了不少，梁真每次都能精準攻擊，讓她猝不及防。
儘管她極不專業，梁真卻沒落下任何一次治療，有一次，他甚至說：“挺有意思的。”
“什麼？”
“治療，挺有意思的。”
雖說誤打誤撞，但呂夢自認為取得了階段性勝利，能讓梁真覺得心理治療有意思，這何嘗不是一種成功？說不定，以後她能開啟新的心理學流派，胡言亂語派，用的是反客為主療法。
呂夢猜過，梁元江把房子給她，應該是寄希望於她能在四年內療愈梁真。
可這是不是太草率了點？除去醫院那次會麵，他根本沒和她商量過，也沒有確認她是否具備這種資質，這可不像一個托孤慈父的作風。
她隱隱覺得，這背後肯定還有別的什麼事，但又實在沒有頭緒。在徹底弄清楚之前，她不打算和任何人說。
從出租車上下來，呂夢決心好好惡補心理治療知識。哪怕需要忍著惡心去讀爸媽寫的論文，她也想給梁真提供一些真正的幫助，否則四年後，她也沒法安心拿走房子。
到樓下，她看到家裡燈還亮著。現在是十二點半，離梁真睡覺的時間過了半小時，半小時前，她已經發過消息提醒。她感覺不妙，加快速度上樓。
梁真確實沒睡，他在客廳地毯上坐著，像隻等待晚歸主人的小……大狗。如果說他是故意在激發呂夢的愧疚，那他成功了。
“怎麼到點了不睡覺？”
“餓。”他答得和消息一樣言簡意賅。
“晚飯沒吃飽？”呂夢忍不住笑，這是有多餓，都打破時間表了，“那你想吃什麼，一起吃個宵夜吧。”
“蔥油雞。”
“大晚上吃蔥油雞？確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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