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謊的精髓是七分真三分假
每次搬家前，爸爸媽媽都會給呂夢一個箱子。每次搬家後，這個箱子都會不翼而飛。 “小夢，把你最喜歡的三個東西放在箱子裡吧。”爸媽臉上帶著難得的溫情，他們笑容標準，像兩個好容易學會人類情感的機器人，迫不及待炫耀。 年紀太小，呂夢還不具備解讀這種表情的本事，她隻能默默收拾行李。和同桌交換的文具盒，鄰居奶奶給的刺蝟玩具，用樹葉裝飾的紙房子，都可以帶走，但同桌，鄰居，還有銀杏樹不可以。 有了丟失的前車之鑒，呂夢這次沒把箱子放後備箱，她緊緊抱著，也不讓搬家公司的人碰。路途太遠，她在高速上睡著了，等到地方，箱子已經不在手裡。 “你一直睡，我們就讓人給你搬進去了。”爸媽把她從後座抱下來。 呂夢用力掙紮，不小心摔在水泥地上，手掌擦破一大塊，她一聲沒吭，風風火火衝進房子，裡裡外外翻了好幾遍。箱子不見了，和以前一樣。 疼痛後知後覺，她捏著流血的手，嚎啕大哭，“每次都丟，就不能不搬家嗎？爸爸媽媽，我們別搬家了好嗎？” “下次我們換一個搬家公司，肯定不會給你弄丟。”媽媽隨口哄了一句，爸爸什麼也沒說，他在紙箱上打開電腦，敲了好久鍵盤。 媽媽說的話，前半句是真的，地方都不同了，搬家公司怎麼會一樣呢？但下半句是假的。箱子一定會弄丟，因為丟箱子的人不是搬家公司，是爸爸媽媽。 呂夢是怎麼知道的呢？她也學著媽媽，撒了一部分謊。 第七次搬家，呂夢在箱子裡放了三個無關緊要的東西，至於她喜歡的，她分別塞在三件衣服裡，媽媽問她都帶上了沒有，她用力點頭。她假裝睡著，等到地方，再偷偷睜開一條縫觀察。 爸爸把箱子拿起來，標上數字七，和一張視頻儲存卡一起放到另一輛車上，車很快開走。隨後就是一樣的流程，等呂夢醒了，媽媽告訴她，箱子已經被搬家公司拿進去。 那天呂夢在後座坐了很久，快天黑才下車。她沒哭也沒鬨，安安靜靜回到房間，爸媽在那裡等她，地上擺著她藏起來的三個東西。 “小夢現在學會撒謊了？怎麼能撒謊呢，爸爸媽媽會失望的。” “爸…
每次搬家前，爸爸媽媽都會給呂夢一個箱子。每次搬家後，這個箱子都會不翼而飛。
“小夢，把你最喜歡的三個東西放在箱子裡吧。”爸媽臉上帶著難得的溫情，他們笑容標準，像兩個好容易學會人類情感的機器人，迫不及待炫耀。
年紀太小，呂夢還不具備解讀這種表情的本事，她隻能默默收拾行李。和同桌交換的文具盒，鄰居奶奶給的刺蝟玩具，用樹葉裝飾的紙房子，都可以帶走，但同桌，鄰居，還有銀杏樹不可以。
有了丟失的前車之鑒，呂夢這次沒把箱子放後備箱，她緊緊抱著，也不讓搬家公司的人碰。路途太遠，她在高速上睡著了，等到地方，箱子已經不在手裡。
“你一直睡，我們就讓人給你搬進去了。”爸媽把她從後座抱下來。
呂夢用力掙紮，不小心摔在水泥地上，手掌擦破一大塊，她一聲沒吭，風風火火衝進房子，裡裡外外翻了好幾遍。箱子不見了，和以前一樣。
疼痛後知後覺，她捏著流血的手，嚎啕大哭，“每次都丟，就不能不搬家嗎？爸爸媽媽，我們別搬家了好嗎？”
“下次我們換一個搬家公司，肯定不會給你弄丟。”媽媽隨口哄了一句，爸爸什麼也沒說，他在紙箱上打開電腦，敲了好久鍵盤。
媽媽說的話，前半句是真的，地方都不同了，搬家公司怎麼會一樣呢？但下半句是假的。箱子一定會弄丟，因為丟箱子的人不是搬家公司，是爸爸媽媽。
呂夢是怎麼知道的呢？她也學著媽媽，撒了一部分謊。
第七次搬家，呂夢在箱子裡放了三個無關緊要的東西，至於她喜歡的，她分別塞在三件衣服裡，媽媽問她都帶上了沒有，她用力點頭。她假裝睡著，等到地方，再偷偷睜開一條縫觀察。
爸爸把箱子拿起來，標上數字七，和一張視頻儲存卡一起放到另一輛車上，車很快開走。隨後就是一樣的流程，等呂夢醒了，媽媽告訴她，箱子已經被搬家公司拿進去。
那天呂夢在後座坐了很久，快天黑才下車。她沒哭也沒鬨，安安靜靜回到房間，爸媽在那裡等她，地上擺著她藏起來的三個東西。
“小夢現在學會撒謊了？怎麼能撒謊呢，爸爸媽媽會失望的。”
“爸爸媽媽隻說實話嗎？”
“當然。”他們臉不紅心不跳地說。
“我不要了，丟了吧，和之前的一樣，丟了吧。”遲到的眼淚滴在地板上，發不出一點聲音。
這一年，媽媽寫了《環境轉換對兒童成長的正負影響》，爸爸寫了《物品依戀與適應能力的關聯》。因為數據非常真實，研究又透徹，本就有名的他們獲得了更多聲譽，出書，參會，拿獎，風光無限。
環境轉換能強化心理承受能力，也會削弱人格塑造，物品依戀程度和適應能力成反比，這是他們從呂夢身上得出得結論。
她的每一次痛哭，崩潰，撕裂又重新修複的過程，對他們來說隻是冷冰冰的實驗數據。
醫院裡那麼多病例還不夠嗎？為什麼要這麼對她？整個成長過程，呂夢被這樣的疑問折磨得噩夢連連，但每次聽說她爸媽是心理學專家，大家臉上總露出羨慕的表情，還總覺得她也耳濡目染，會做心理疏導。
呂夢和梁元江第一次私下接觸，也是因為這種刻板印象。
那天呂夢剛受了一頓學生和老師的夾板氣，在洗手間悄悄抹完眼淚，臨下班，收到要去探望病休同事的任務。當時她又累又煩，腦子都不轉了，當著領導麵直接問：“我去？”
“對啊，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了。”領導沒計較她的反問，依舊和顏悅色。
是嗎？她真的合適嗎？呂夢把二次反問壓回心裡。剛才她洗手時照了下鏡子，她眼下發青，麵頰凹陷，一臉如喪考妣，讓她去探望重病的人，梁元江恐怕要覺得是白無常來索命了。
“謝謝您的信任，就是……我和梁老師話都沒說過幾句，突然過去，怕……”
“唉。”領導歎口氣，接過話頭，“梁老師情況很不好，可能都要做最壞打算了。病到這種程度，對他來說，心理疏導最重要。我們不懂這些，過去要是說錯話，他更不高興，你去聊聊正好。”
“好。”呂夢沒再多說。多說無益。
爸媽差點把她逼成一個精神病人，現在大家卻讓她去給別人疏導心理，世界真有意思。
呂夢沒告訴方一白，徑直去了醫院。方一白本就對她的工作非常不滿，與其多此一舉說出實情，不如讓他覺得自己在加班的好。
如果說呂夢像白無常，那住院部就是個活地獄，沒人是因為太健康了才進來的，從醫護到患者，全都承受巨大的生理和心理傾軋。
她買了花，不是常見的探病花束，是一捧苦橙葉。她十四歲的時候，跟爸媽搬回南方，很長時間都待在關山心理療養院，那裡種了大片的苦橙，院長說苦橙花葉可以幫助鎮靜放鬆，減輕壓力。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聽到院長這麼說，呂夢好像也被清新的木質香所感染。爸媽做研究時正好是苦橙花期，她每天跟員工去剪枝條，插在病人房間，希望能給他們帶來平靜。
“梁老師好。”她在門口輕敲三下。
梁元江循聲轉頭，他插著鼻飼管，形容憔悴，看到她，眼睛馬上恢複了一些神采，“對不住，害你加班了。”
這話倒讓呂夢有些不好意思，她笑著搖搖頭，進來把花插進瓶裡。她正準備客套兩句，梁元江先一步開口。
“是我和你們領導說，想讓你過來。”梁元江盯著苦橙葉，“我擔心我孩子，他年紀太小，又有心理問題，我要是突然走了，他沒法自己生活。”
呂夢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她一直反感父母的心理引導手段，這會兒連現學現賣都做不到，隻能沉默。好在梁元江沒冷場，他主動說了下去。
“其實不是我需要心理疏導，是他。”他突然看向呂夢，用懇切的眼神，“小夢，能麻煩你去看看他嗎？”
這眼神感染力太強，呂夢根本招架不住，她也忍不住對比，別人的家長，病重時唯一擔心的就是孩子，要是她爸媽，恐怕隻擔心數據和論文，根本不會想到她這個女兒。
“好，您放心。”
聽到回答，梁元江劇烈咳嗽起來，呂夢手忙腳亂去按呼叫鈴，被他攔住。
她伸手時碰倒桌上一個玩具，那是個有些陳舊的毛絨娃娃，衣服上繡著“梁真小寶貝”，梁元江把娃娃拿起，慈愛地笑，“他媽媽還在的時候，總是這樣叫他。”
“被這麼好的父母愛著，他肯定會好好成長的。”她盯著娃娃，仿佛看到一家三口圍坐地毯，爸媽用玩具逗爬過來的小孩，滿心羨慕。
“你現在具備心理谘詢師的資質嗎？”梁元江突然問。
“嗯。”她還沉浸在個人情緒中，下意識答應，隨後又找補一句，“算有吧，畢竟耳濡目染，想不懂都不行。”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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