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油
那天晚上小曼回來得很晚。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她。
“吃了嗎？”她問。
“吃了。小曼，坐一下。”
她在我對麵坐下來了。她的臉上還有卸妝不徹底的痕跡，眼角有一點銀色的亮粉殘留。
“你今天出的什麼角色？”
她沉默了幾秒。“你看了我電腦。”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看了。”
她低下頭，兩隻手疊在膝蓋上。客廳裡安靜了很久。暖氣管子裡的水流聲咕嚕咕嚕的。
“你什麼時候開始出夜一的。”
“十月底……第一次。”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怕你不同意。”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怕你覺得我不正常。”
“你為什麼不正常？”
“因為……”她抬起頭看我，眼睛裡有水光，但沒有掉下來。“因為出這種角色的時候，我有一種感覺。不是高小曼在拍這些照片。是夜一。是郝麗貝爾。是那些角色。我可以做平時不敢做的事，露出平時不敢露的地方。不是高小曼在暴露自己。是那些角色在暴露。”
她的話讓我沉默了。
“那些照片是誰拍的。”
“我自己。我租了個棚，架了三腳架，用遙控快門。”
“塗油呢。後背夠不到的地方。”
“也是我自己。用了那種帶長柄的塗油刷。”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沒躲。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我怕。”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我怕你覺得我是個怪人。怕你覺得我不正常。怕你……不喜歡我了。”
她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無聲地、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滑下來，沿著臉頰落到膝蓋上。
“我太喜歡cosplay了。喜歡到我自己都害怕。那些角色讓我覺得自由。但是我不敢告訴你有多自由。我怕你覺得那不是你娶的那個高小曼。”
我看著她哭了很久。
然後我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她抬頭看我，眼睛紅得厲害，眼白上布滿了血絲。我伸出手，把她臉側的頭發撥到耳後。
“你下次要出什麼角色，提前告訴我。”
她愣了一下。
“我不是要阻止你。我是想參與。”我蹲下來，和她平視。“你所有的照片都應該是我的作品。你所有的樣子都應該是我的視角。你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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