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同顏
他說話很輕，稚恩一下子其實是沒反應過來的。
猶如一個被拉長的慢鏡頭，他睜大了眼，冰涼的酒液正順著喉管流下，而同時池寓伽的氣息如有實形，像彩色子彈一樣，輕輕擦過他的耳畔。
“咳咳！”稚恩放下玻璃杯，拚命咳嗽。
“哎喲！”
塔拉緊張地皺起臉。池寓伽稍微退開身體，神色如常，看著稚恩的慌亂，他微微笑了起來。
在這樣如常的眼神下，稚恩混亂地想，應該是自己聽錯了。
他們的生活軌跡和人生道路都天差地別，池寓伽怎麼可能說出這種好像認識他很多年的話呢？
旁邊剛剛和池寓伽搭話的人識趣地去摟旁邊濃妝豔抹的陪唱了，包廂的中心被刻意地空出心領神會的一小塊，塔拉取出兩隻鋼筆擺在茶幾上，再拿出一份合同。
這不是簡單的紙樣，頁側有一朵綬帶似的閃閃發亮的鈷藍花章，代表這是皇室授權的家主奴合同。
“來，稚恩，你來看一看。”
稚恩拿起鋼筆的手一頓。
東南亞聯盟國作為文明世界上第三大政權，卻有一種相當封建的特殊製度——家主製度。
由皇室認可的那些家族，每個家族繼承人在繼承家族後都將會成為家主，每任家主的權力轉移都會經過皇室部門認證。
每個家主都可以擁有不限數量的家奴，在家族內部，家奴喪失人身自由，人身權利等同於四分之一個完整的國民。家奴並不是天生的，至少在明麵上，他們都是自願的——通過簽署這份有著藍花章的主奴合同。
出賣自己的人身自由，讓渡自己的一部分人身權利——這在這個國度，竟然是有法律效益的。為此，這個製度在海內外一直有一定程度的爭議。
稚恩徹底頓在那裡。家主製度在普通人眼裡就猶如毒品一般敬而遠之，他們日常生活裡也接觸不到這些階層，隻是從前在學校裡隱隱有聽說過誰的表兄馬上要去做家主。
他沒有想到塔拉讓他簽的竟然是這種合同！之前明明說好，是普通的服務勞務合同。
他也沒想到，眼前的池寓伽已經繼承了家族，擁有了蓄養家奴的資格。
如果沒有弄錯，他此時差不多三十歲，這個年齡如果不是父母早逝，對成為一個家主來說其實非常年輕的。
不過以他如今在政商兩界的地位來看，似乎是意料之中。
塔拉看到俊秀漂亮的青年皺著眉盯著他看，擦了擦頭頂的汗：“呃…”
氣氛陡然有些尷尬緊張，這時候，有一句話打破了緊繃的空氣——
“你不想簽嗎？”
身側傳來池寓伽的聲音，聽他的口氣，似乎覺得此時的僵持有些有趣。
稚恩轉過身，在那道極具穿透力的視線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他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口時低垂著視線，語氣沉靜：“池先生…我會儘我所能的服務您，但是我剛拿到了一份教師的工作，如果身份證明上被認證為家奴，以後工作都會受很大的影響……還請您容情。”
這樣其實不算很過分的要求，畢竟非常明顯稚恩就是為了錢來的，拿捏著錢，要他做什麼就能做什麼，不過是一個名分上的事罷了。
再說他要的那點錢，對池寓伽這個級別的人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可男人像是不太吃這一套。
“‘儘我所能’？”池寓伽笑了笑，用一種非常溫和的語調說道，“嗯……有多所能？”
他垂眼，視線鑽進稚恩的衣領裡。
這樣的視線中，誰都會開始緊張。稚恩能感覺到，對麵居高臨下的打量裡多了某種特殊的意味，這讓他耳朵上某個地方更加燙了起來。
“私下裡，”他鼓起勇氣道，絞緊手指，“我也可以和家奴做一樣的事情，隻求您不要……”
池寓伽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抱歉，池大人！”塔拉圓場似的大聲道，緊接著他一扯稚恩身體，附在他耳邊，急切地道。
“你不知道池寓伽是皇室宗親嗎？我特意選擇了這份合同，能跟他還有他的家族攀上更緊密的關係，難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嗎？像你這樣年輕貌美，我敢擔保，絕對會是家裡最受寵的！”
聽他的語氣，似乎還在責怪自己的不知好歹。
稚恩被他的短淺噎了一噎。這是個關鍵的時刻，於是他沒有示弱：“是因為主奴合同你能抽取更多錢吧？”
主奴合同幾乎相當於賣身，自然抽成不菲。願意出賣自己的底層貧民平常直接接觸接觸不到那些有授權的家族，隻能去找中介，多年來橫生了大量灰色地帶，幫貧窮父母賣小孩的人販子更是吃儘油水。
塔拉因為他的一針見血而瞪眼：“你……稚恩，你都答應做家奴的事情了，還清高什麼？”
“那怎麼能一樣？”稚恩忍不住提高了一點聲音。
“就普通勞務合同吧。”
打斷他們的竟然是池寓伽，稚恩循聲望去，男人端坐在沙發上，姿勢幾乎沒有變過。
“聯係我的秘書，”他對塔拉說，“你拿的那份錢，依照家主奴合同的抽成算。”
稚恩愣了愣，燈光下，他被垂在池寓伽腹部的寶石領帶針閃到了眼睛，此時恍惚了幾秒鐘。
沒想到退讓的是這個要買下他的人，還願意出讓自己的利益，即使知道這點錢對他來說根本連個屁都不算，他的心裡還是不由得微微鬆弛了下來。
塔拉一臉感激的表情：“大人您，可真是仁善啊！也是，也是，稚恩剛當上老師，多可惜，像他這樣有古典氣質的美人，現在可是很少見的喲......”
池寓伽挑了下眉，轉臉對稚恩笑笑。
“我也沒有這麼急迫的行使家主權力，不是嗎？”
那就這樣說定了。
中介興高采烈的眼神在他們之間不住地亂瞟，顯然在暢想自己能收到多大一筆錢。稚恩心裡那種將自己賣出去的感覺更加的清晰。
池寓伽嘴角噙笑，拿起桌麵上的紙頁，隨便翻了一下，便手腕微動，在合同上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稚恩倒是認認真真地看完了，合同上麵寫的崗位是“私家助理、陪護和心理幫助”，合同時間兩年，一開始的兩百萬馬上可以收到，再分每個月打款到他賬戶上，結束時再一次性給最後的一大筆。他要坦白自己的性經曆。要做體檢。這些都可以接受。
“如果雇主要求被雇方生理和生活習慣改變，被雇方應該遵從，界限由雙方共同決議。”稚恩看到這一條，正一愣，就聽到塔拉在喊他：“稚恩，你快告訴池董，之前有過男女朋友嗎？”
稚恩放下紙，猶豫了一下搖搖頭，他隻有過高中朦朧好感過的學姐，不過覺得這沒必要說。池寓伽笑意加深了，不緊不慢地伸出手，要摸他的臉。
“……”
稚恩勒令自己不要躲開，溫順地迎了上去。他柔軟的臉頰被捏住，掐了掐，迅速地起了個紅印。
像對待寵物似的摩挲著稚恩光滑蒼白的臉頰和脖子，池寓伽低聲道：“怎麼把自己弄成這麼憔悴奔波的樣子。”
幸好，氣味還是一樣的。
池寓伽說：“以後不會了，我會把你養起來。”
這句話說出來輕飄飄，卻到底是一句保證。被滾燙的手心摁著，稚恩垂下眼，長長的睫毛抖動了一下。
池寓伽一直是他們那些同學心中很厲害的學長，雖然稚恩從來都是埋頭學習，但也聽說過他的很多事情。
應該不會太…嚴重吧？看起來隻是偶爾為他紓解一下欲望，如果這樣就能拿到這麼一大筆錢的話，他應該感到感謝才是。
但這樣的想法很快破碎掉了。
合同簽完，稚恩就上了池寓伽的車。
國都黛因的傍晚風情萬種，鬱鬱蒸蒸，裹著整個城市在那種下沉般的色彩中，寬闊的大道車水馬龍，道路兩旁的棕櫚樹和椰樹下，到處是旅客穿著傳統服飾在拍照。
在忽明忽暗的車燈海洋裡中，稚恩也有點恍惚了。
他居然和一個很多年前就知道卻完全卻沒料到的人坐在了一起，猶如時間回溯，看到有一條命運的線在拉扯，卻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會是什麼，他實際上對池寓伽一無所知，這讓人心裡都有點隱隱約約地不安起來。
要是池寓伽知道自己是葉什的學生，會不會也會感覺很神奇？稚恩無意間轉頭一看，他居然在笑。
稚恩愣了一下，池寓伽餘光似是注意到了什麼，放在方向盤的手一頓。
隨即車身轉向，車被停在與車流相反的角落，下一秒，男人突然覆唇過來。
稚恩被扣住後腦勺，眼前一片陰影，另一個人溫熱的呼吸在臉上徘徊。他拚命讓自己放鬆下來，緊接著就聞到池寓伽身上獨特的氣味，正在從四麵八方包抄過來，像潮濕的空氣。
很快的這個吻變得凶狠起來，舌頭不容分說地鑽進他的牙關，絲毫沒有回應的機會，唾液順著嘴角往下滴，池寓伽的手指按在他腦袋後麵越來越緊，緊得他發痛。
有什麼東西抵著他，稚恩慢慢僵硬起來，以為要在外麵就做。
如果這樣，他還是不太可以……
池寓伽感覺到了他的僵硬，退開點身體低聲笑了：“沒事的，我知道，現在你還沒有做好準備。我不喜歡在外麵，不過我們可以慢慢探索。”
這麼正經的語氣卻說著這樣和性有關的話，稚恩感覺臉上發熱，勉力笑了一下。
“我也沒有做好準備，”池寓伽看著他的樣子，笑了笑，撥起他的頭發，“......你這兒怎麼有塊胎記？”
大概是因為和妹妹稚心都有一點先天性遺傳的疾病，稚恩的左臉頰顴骨處靠近鬢角邊上因此有塊極小的斑紅色痕跡，但是不太明顯。
其實他自己不知道，襯得整張素白憔悴的臉都相當地楚楚可憐。
池寓伽聲音喜怒難辨，稚恩唯恐他產生嫌惡，小聲道：“平常看不太出來的......”
池寓伽看了一會。
“沒關係。”他語氣很誠懇地道，把頭發放了下來。稚恩卻感覺他捏著自己的腰更緊了一點點。
“很快就到了，”池寓伽重新撫上方向盤，另一隻手仍然牽著他，“看看房子。”
池寓伽告訴他，他要住到一間他名下的套房，已經裝修好了。平常有需要招他去自己那裡的時候，會讓司機來接。
“您大概什麼時候會來一次呢？”稚恩生澀地提問。
“不常來，還不到時候。”池寓伽耐人尋味地道。
有點不好意思，稚恩轉頭望著窗外風景，車行一半，他突然覺得胸口飽漲，還有一種癢麻感。
“唔…”
他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下。緊接著，按住了自己的嘴唇。
為什麼叫出的聲音，這麼奇怪？
“唔，大人……”
稚恩的聲音開始顫抖，含了一絲驚慌。
有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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