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人茶餘飯後最愛談論黎大人家的那位庶女。
“這黎長清，倒貼永樂府的小侯爺整整五年了，趕都趕不走，沒一點官家小姐的矜持...”
“黎大人高風亮節，雖子嗣不豐，隻得了四子，但嫡長的大公子二公子各個人中龍鳳，嫡小姐霄雲更是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稱，唯……”
“唯有黎長清這個庶女，敗壞門楣啊。”
“果然庶出的就是上不得台麵……”
黎長清吃完最後一塊糕點，拍了拍手上的殘渣，這些人慣會將她當成消遣，不再理會樓上的閒言碎語，徑直起身回了黎府。
剛進黎府，就見前廳坐滿了人，最中間的主位坐著麵色不虞的黎父和黎夫人。
左手邊是剛下值的二哥黎知卿，他對麵是披著白毛狐裘一臉看好戲的黎霄雲。
氣氛有些壓抑，有種風雨欲來之勢。
見她回來，黎父重重地將手裡的茶杯磕在桌上。
“跪下！逆女！”
“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天天不是朝永樂侯府跑，就是跟那些下九流的樂妓商販混在一起，黎家的臉都要被你丟儘了。”
黎長清習慣性地跪下聽訓。
“給你尋了一門親事，正一品的兩江提督張解。”
石板地麵的冷意透過薄薄的布料順著膝蓋一直爬遍全身，她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黎父。
黎府的嫡長子黎知宴在兩江張解的手下任事，據說張解有意這兩年致仕，下一任提督多半由他推舉，他們這是要拿她換兄長的前程！
可那張解已是知天命的年紀了，更重要的是他後宅糟汙不堪，正妻都橫死了兩位，每年從後門抬出去的小妾更是不計其數……隻怕……
昨日她明明聽見張解求娶的是嫡女。
“明天準備一下，將你的名字記在夫人名下，五日後你便以黎家嫡女的身份嫁去兩江。”
黎長清死死盯著端坐在太師椅上心思各異的人，緩緩攥緊了拳頭，初春凜冽的寒風吹得她麻木的心泛起陣陣鈍痛。
這麼多年她一直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在黎府生活，明明她和黎霄雲同一天出生，但兩個人卻過著天差地別的日子。
父親和黎夫人珍愛的嫡女黎霄雲，又費心替他們的嫡子黎知宴謀算。
隻有她不值得他們在意。
雖然黎長清也從不奢求，畢竟她的母親犯過錯，她這個罪人之女不該過得太好。
但請至少不要這麼輕描淡寫地就將她推入深淵。
“父親，我不願嫁，那張解非良人，女兒恐怕是要豎著進去，橫著出來，大哥哥濟世之才，想必即使不靠姻親也能青雲直上。”
說著，黎長清直直地磕了幾個響頭。
“若是父親一定要女兒嫁，哪怕是嫁與清貧的學子，鄉野的村夫，女兒都毫無二話。”
黎父似乎是沒想到黎長清競猜到內情，也沒想到一向怯懦的黎長清會反抗。
他表情陰沉著，周身散發著陣陣寒意。
黎霄雲捂著嘴開口：“長清，你嫁過去便是從一品的正室夫人，這是多少人求之不來的。父親也是為你好，你怎的還能頂撞父親。”
黎父聞言走到黎長清麵前，居高臨下地覷著她。
抬起手。
“啪”的一聲！
一巴掌狠狠落下。
黎長清單薄的身子被扇得偏到一旁，耳鳴眼花，臉上頓時腫得老高，火辣辣地疼，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首座的黎夫人有些不落忍，扭過頭去。
但終究沒說什麼。
“你母親當年趁著主母生產欲下毒暗害，我沒有將你一出生就溺死，又將你從莊子上接回府中生活，已是大恩。”
黎父坐回原處，喝了口水，繼續道。
“你這些年來不知道感恩，儘做些有損黎府顏麵的事情，如今有機會替家族出一點綿薄之力，還要推三阻四，簡直和你那惡毒的生母一樣該死。”
“今日也並非詢問你，隻是知會你一聲，你若是不願意便直接綁了抬走，你自己看。”
黎長清沉默著，仿佛被這一巴掌扇懵了。
腦子裡卻是想起來一件和現下毫不相乾的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中秋節，八歲的黎長清乾瘦的像隻猴兒，拎著幾個花燈，遊蕩在京城的街集上。
腳上掛著一雙不合腳快散架的鞋，頭發因無人打理而隨意地綁著，手上布滿了被竹片劃出來的細密傷口。
但她是開心的，因為和莊子上的大嬸學會了做花燈，隻要她賣出去就有錢能飽餐一頓。
莊子苦寒，即使她勞作了，也常常吃不飽飯。
一對夫妻牽著他們的一雙兒女出來賞燈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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