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煤油燈下的脫衣】
春花的眼淚還沒乾透，吳浩那隻攥著毛巾的手就收了回去。
他往後退了半步，鼻子裡頭突然一癢，腦袋往前一栽，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那噴嚏在灶房裡頭炸開，震得灶台上的煤油燈火苗子晃了兩晃。
春花被他這一聲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後腰又磕在灶台沿上。
吳浩拿手背擦了擦鼻子，又打了一個。
這回打完他整個人哆嗦了一下，肩膀上的肌肉繃了一瞬又鬆開，光著的膀子上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春花看見了。
她的目光從他胳膊上那層疙瘩掃過去，又掃到他胸口那片被泥水糊著的皮膚上，那皮膚底下的肉在微微發顫，是冷的。
她張了張嘴。
“你等著。”
春花從灶台邊上擠過去，腳步急急地往裡屋走。
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吳浩站在灶房中間，渾身往下滴水，腳底下那攤水越來越大，他兩條胳膊抱在胸前，嘴唇有點發青。
春花咬了咬牙，撩開門簾鑽進了裡屋。
裡屋的五鬥櫥靠著北牆，最底下那個抽屜她三年沒打開過。
她蹲下身，手指頭攥住抽屜的銅環拉手，猶豫了兩息。
那個抽屜裡頭放的是趙大柱的東西。
一件灰布褂子，一條黑褲子，還有一雙千層底的布鞋。
趙大柱死的時候穿的是另一身，這身是他壓箱底的，過年才舍得穿一回。
春花把抽屜拉開了。
樟腦丸的味兒衝出來，嗆得她眨了兩下眼。
那件灰布褂子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最上頭，布料還算厚實，就是放久了有股子悶味兒。
春花把褂子抽出來，在手裡攥了攥，指節泛白。
讓吳浩穿趙大柱的衣裳。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轉得她臉上一陣燙一陣涼。
可她翻遍了整個屋子，也就這一件男人的褂子。
春花攥著那件灰布褂子走回灶房，腳步比剛才慢了一截。
吳浩還站在原來那個位置，沒動。
水從他頭發梢上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他鎖骨窩裡頭，又順著胸口那條溝往下淌。
春花把褂子往他跟前一遞，眼睛盯著地上那攤水，不看他。
“你把濕衣裳換了吧。”
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吳浩低頭看了一眼那件褂子。
灰布的，盤扣的，漿洗得板正，帶著一股子樟腦丸的味兒。
他沒接。
“誰的？”
春花的手指頭緊了一下。
“你管誰的，讓你穿你就穿。”
吳浩盯著那件褂子看了兩息，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伸手接了過去。
他接褂子的時候指頭蹭過了春花的手背，濕的，涼的，蹭得她手背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春花把手縮回來，轉過身去，麵對著牆。
“你換吧，我不看。”
她的聲音抖了一下，尾巴上那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身後安靜了兩息。
然後是布料被扯動的聲音。
濕漉漉的，沉重的，像是從皮肉上往下撕一層什麼東西。
春花的肩膀繃緊了。
她盯著麵前那麵泥牆，牆皮斑駁，有一塊巴掌大的地方掉了皮，露出底下灰黃色的土坯。
煤油燈在她身後，火苗子一跳一跳的。
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吳浩的影子投在了她麵前的牆上。
春花的呼吸停了。
那個影子。
寬肩，窄腰，兩條胳膊抬起來的時候，肩膀上那兩塊肉鼓起來，從肩頭到肘窩，線條一塊一塊地分明。
他在脫那件濕透的褂子。
影子的動作很慢，兩隻手從下擺往上撩，布料從腰上剝離的時候，腰側那兩道棱子的輪廓在牆上一寸一寸地顯出來。
春花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她不該看的。
可那個影子就在她眼前，就在她鼻尖前頭那麵牆上，躲都沒處躲。
濕褂子被扯過頭頂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像是從身上撕下來一塊什麼。
影子的上半身全露出來了。
胸口那兩塊肉的輪廓，肋骨底下收緊的那一截腰身，還有小腹上那幾道若隱若現的棱子，全在牆上映得清清楚楚。
春花的心臟在胸腔裡頭撞得她肋骨縫都在疼。
她閉上了眼睛。
閉上了也沒用。
那個影子的輪廓已經刻在她眼皮子底下了，閉著眼比睜著眼還清楚。
身後傳來布料抖開的聲音，是那件乾褂子被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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