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一根煙的功夫
他掐滅煙頭的時候，我的世界塌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是他用一句話給我撐起來的。
那一夜我沒合眼。
老王說完那句話就再沒開口。
他把煙抽完，把煙頭掐滅在床沿上，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不出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他倒睡著了。
我瞪著眼睛盯著黑漆漆的屋頂，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他那句話——“你公公當年找你婆婆之前，先找的你娘。”
我娘。
那個在我六歲那年跟賣貨郎跑了的人。
我對她六歲前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隻記得她愛唱歌，喜歡照鏡子，喜歡把野花插在頭髮裡。
她跑的那天晚上，我以為是去趕集，第二天就會回來。可她沒有。
後來我爹說，她跟一個賣貨郎跑了。
那個賣貨郎隔三差五來村裡，賣針線、賣頭繩、賣小孩吃的糖。
我媽每次都要在他攤子前站很久，挑來挑去，最後買一小包糖給我。
那包糖，就是她最後一次給我買的東西。
她跑的時候，賣貨郎的擔子還在，人沒了。
村裡人說他倆是半夜走的，從後山小路翻過去的，沒人看見。
我爹氣得躺在床上三天沒起來。
後來他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裡所有我媽的東西都燒了。
衣服、鞋子、梳子、鏡子，還有她插野花用的那個玻璃瓶子。
一樣沒剩。
可燒得了東西，燒不了人。
她長在我身上的臉，燒不掉。
天快亮的時候，我腦子裡忽然冒出一件事。
我十二歲那年，她回來過。
那天我正在井邊打水。一個穿花裙子的女人站在我家門口，看著我。
她老了。瘦了。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多得不像三十多歲的人。
可她還穿著花裙子，還往頭上插野花，跟她走的時候一個樣。
我認了半天才認出來。
那是我媽。
她看見我，眼眶紅了，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沒說。
我站在井邊，手裡拎著水桶，不知道該不該叫她。
後來我沒叫。
她也沒讓我叫。
那大半年，她就住在村裡。
不是住我家，是住在村頭一間空房子裡。我爹不讓她進門，她也不求。
可她隔三差五就來找我，給我帶吃的，給我扯布做衣裳，跟我說話。
我不怎麼理她。
我心裡有氣。你跑了六年，忽然回來了，就想讓我叫你媽？憑啥？
那大半年裡，她老往婆婆家跑。
那時候我不懂，以為她是去串門子，跟我婆婆拉家常。
我婆婆對她也挺熱絡的，一來就留飯，兩個人能聊一下午。
我當時還想，我媽這人還挺會處關係的。才回來大半年，就跟我婆婆好上了。
現在想起來，她不是去跟我婆婆好。
她是去偷我公公。
那大半年，我公公看我媽的眼神，我一直覺得怪。
那眼神不像看親戚，不像看鄰居，倒像是在看——在看一個他心裡有愧的人。
我當時不懂。
現在我懂了。
可她後來又回來過一次。
我十六歲那年，出嫁前一個月，她又回來了。
這回就待了三天，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也不知道要去哪兒。
她回來不是看我的，是找我婆婆的。
兩個人在屋裡關著門說了半天話，出來的時候我婆婆臉上笑開了花。
我媽那三天沒怎麼跟我說話，就給了我一件紅棉襖，說是出嫁穿的。
那棉襖太大，袖子長出一截，我婆婆改了改才合身。
三天後她又走了。走的那天我站在村口送她，她頭也沒回。
出嫁那天幫我梳頭的是我婆婆，我媽不在。
可收錢的是我爹，那八千塊他數了三遍，然後揣進懷裡，看都沒看我一眼。
她十六歲那年回來那三天，到底跟我婆婆說了啥？
我現在算是明白了。
不是來看我的，是來交人的。
“你閨女我交給你了，錢你給她爹，事你辦好。”
辦啥事？
把我嫁給王老五。
我十二歲那年，她就替我做了決定——替我選了王老五。
我十六歲那年，她又回來一趟，替我交了人。
她把我定給了一個她睡過的男人的養子。
我想吐。
我推了推老王的肩膀，把他推醒了。
“你剛才說的，”我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是真的？”
他翻過身來看著我。
月光早就沒了，天邊有一點點灰白色的光從窗戶透進來。
他的臉在晨光裡看得很清楚，比夜裡老一些，眼角有皺紋，眼袋很明顯。
他沒急著回答。伸了個懶腰，從枕頭底下摸出煙，點了一根。
煙霧在晨光裡往上飄，灰白色的，像山裡的晨霧。
“村裡老一輩人誰不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跟說“村東頭那口井水甜”一樣。
“你娘當年就是你婆婆拉的皮條，才有了你今天這門親事。”
我渾身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恨。
我恨我娘。
她把我生下來，六歲扔了，十二歲回來把我賣了，十六歲又回來把我交出去，然後拍拍屁股又走了。
她這輩子，走過來走過去，走過了多少男人？走過了多少村子？
她有沒有想過，她走過的路上，還留下一個我？
我恨我婆婆。
我以為她隻是個嘴巴毒的老太太，可她是拉皮條的。
她親手把她男人和我娘牽到一起，然後又把她男人和別人生的兒子塞給我當男人。
我恨這個村子的每一個人。
他們都他媽知道，就我不知道。
他們看著我嫁進來，看著我守了三年活寡，看著我跟個傻子似的被蒙在鼓裡，誰也沒告訴我。
“我娘回來那兩次，”我的聲音在抖，“你是不是也知道？”
老王抽了口煙，沒說話。
我當他默認了。
“你知道她回來幹啥？”
“知道。”他說。
“你咋不告訴我？”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說不上是愧疚還是無奈。
“告訴你啥？告訴你你媽回來是找你公公的？告訴你你婆婆在給她男人拉皮條？
告訴你你媽把你賣了？你那時候才十二歲，我告訴你這些，你能咋的？”
我不說話了。
他說得對。十二歲的我，能咋的？
哭著去找我媽？我媽不在乎。
去找婆婆？婆婆會說“你個小孩子懂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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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我爹？我爹自己都躺在床上起不來。
十六歲的我呢？婚都定了，親都成了，人都嫁了，告訴我還有啥用？
“可你現在說了。”我說。
“你現在大了。”他說。
大了就得受著？我心裡問。大了就該知道這些破事？
我沒問出口。
老王把煙抽完了，煙頭掐滅在床沿上，又燙出一個黑印子。
他看著我的臉，大概看出了我的表情不對。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那隻粗糙的大手從頭頂一直摸到耳後，力道很輕，像在摸一隻受了驚的貓。
“你也別恨。”他說，“這破地方，誰不是這麼過來的？”
誰不是這麼過來的？
我媽是嗎？
她六歲把我扔了，十二歲回來把我賣了，十六歲又回來把我交出去。
她這輩子走過來走過去，走到哪兒算哪兒，走到哪兒扔到哪兒。
我婆婆是嗎？
她給自己男人拉皮條，把別的女人領到自己床上，然後拿這個把柄拿捏了那個男人一輩子。
誰他媽都是這麼過來的。
可我憑什麼？
我憑什麼要跟你們一樣？
我沒說出口。這些話在我心裡翻江倒海，可我沒說出口。
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用。老王不是來救我的，他隻是來睡我的。
他睡了我，告訴我一個秘密，然後拍拍屁股走人，該幹啥幹啥。
天亮了。
公雞叫了第一遍，然後是第二遍，第三遍。
村裡開始有人聲了，誰家在喊孩子起床，誰家在罵雞偷吃了糧食，誰家的狗在叫。
老王坐起來，把汗衫套上，穿上褲子，係好褲腰帶。
他動作很慢，不慌不忙的，像是在自己家一樣。
他走到窗戶跟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走了。”
我沒吭聲。
他翻窗出去了。
他翻窗的動作很利索，腿一擡，身子一弓，就過去了。
跟貓似的，輕手輕腳，不驚動任何人。
我躺在床上，盯著那扇沒關的窗戶。
晨光從窗戶湧進來，照得滿屋子都是灰白色的光。
我能看見空氣裡的灰塵在光柱裡飄，一粒一粒的，密密麻麻的，像無數隻眼睛。
那扇窗戶還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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