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指尖的溫度與地底的餘震】
觸手繭的內壁在核心區檢查室的幽藍光線裡一層層剝開。
墨淵拆繭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慢，外層的骨刃先收進皮下，中層的鱗質麵逐根鬆開，每鬆一根就停半秒，等剩餘的觸手重新調好支撐力再鬆下一根。
最後一根從林嶼的肩胛處撤出來的時候，他看見了那隻手。
林嶼的手指還捏著觸手的尖端，指腹陷在Q彈的鱗質麵裡，睡著了都沒鬆。
墨淵盯著那幾根手指看了三秒。
觸手尖端的感應腺體捕捉到了指腹的紋路和溫度和力度，那股微甜的深海氣息又從接觸麵上飄了出來，比之前濃。
他沒有把觸手抽走。
他用另外三根觸手托著林嶼的背和膝彎，把人慢慢放在凝膠水床上，凝膠麵隨他的重量嚴絲合縫地凹陷，貼合著整條脊線。
放好了，他才去動那隻手。
觸手尖端往外退了一毫米，林嶼的手指就跟著追了一毫米，攥得更緊了一點。
墨淵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沒再抽。
那根觸手就那麼被林嶼捏著，搭在水床邊沿，兩個人之間唯一的連接點。
然後他看見了林嶼的腳底。
左腳腳底板外側有一片紅印，形狀是合金地板接縫的紋路，磨破了最表層的皮，還沒出血，但已經滲出了半透明的組織液。
他光著腳，從休眠室走到核心區大門口，那段路至少七十米。
墨淵沒說話。
一根觸手的尖端懸在那片紅印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鱗質麵上的溫度開始往上調，從常規的十二度一路爬升到三十七度，熱度不偏不倚地覆在那片磨損的皮膚表麵。
他的另一隻手抬了起來，手腕上的光腦亮了，一道全息體檢麵板在水床上方展開，把林嶼從頭到腳籠罩在掃描網格裡。
數據一行一行地往外跳。
他開始念。
聲音壓得很低，貼著林嶼的發頂念的，每一條數據之間隻隔一次呼吸。
“骨密度，D級幼體標準的百分之六十一，低於安全下限。”
“肌纖維密度，低於幼體標準百分之四十三。”
“內臟抗衝擊係數，低於幼體標準百分之七十八。”
“血氧攜帶量是幼體平均值的三分之二。”
“脂肪儲備量為零點七個標準單位，幼體生存下限是兩個。”
林嶼的眼皮跳了一下。
“角質覆蓋率是零。”
“異能防護為零。”
“體表硬度約等於零。”
林嶼聽他念了兩分鐘。
閉著的眼皮動了動，睫毛掀起來，露出一雙還沒完全聚焦的眼睛。
“你念的每一條，結論都是低於幼體標準。”
墨淵的嗓音頓了一下。
“有沒有可能，”林嶼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不耐，“是你的標準不適用於我。”
“數據不會騙人。”
“數據庫裡連人類這個詞條都沒有，你用一個根本不包含我物種的體係來衡量我，得出的結論是我不達標，然後反過來告訴我，是我有問題？”
墨淵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底下的豎瞳沒有任何退讓的意思。
“你的骨骼確實會碎。”
“我活了二十六年，一次都沒碎過。”
“你那是沒有遇到過任何超過D級的威脅。”
“我遇到了你。”
林嶼的目光平平地對上他的豎瞳，語氣很淡。
“目前為止碎了嗎？”
墨淵沒接這句話。
一根觸手已經從床側伸了過來，前端卷著一個新調好的合金奶瓶，矽膠嘴對準了林嶼的嘴唇。
林嶼快對這東西生理性反胃了。
他偏過頭，嘴唇擦著矽膠嘴的邊緣躲開了。
“第三瓶了。”
“第二瓶你隻喝了三分之一。”
“因為我的胃滿了。”
矽膠嘴又追了過來，林嶼的頭往另一邊偏，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墨淵。”
“嗯。”
“人類的胃隻有這麼大，”他伸出手比了一下，大概一個拳頭的體積，“我已經成年了，胃的容量不會再變，吃再多也不會長高長壯，你灌十瓶跟灌兩瓶的效果一樣，隻是讓我吐出來。”
墨淵的豎瞳看著他比出來的那個拳頭，看了很久。
“那是因為你的生長受到了不可逆的損傷。”
林嶼把手放下了。
他看著墨淵的表情，看了幾秒。
冰冷的，篤定的，沒有攻擊性但不接受任何反駁。
那雙豎瞳裡是一個頂級科研工作者對自己數據體係的絕對信任。
他的數據告訴他麵前這個東西是幼崽，所以它就是幼崽，一切不符合幼崽模型的表現，都會被自動歸類為病理性異常。
理性論證這條路走不通。
林嶼沉默了幾秒。
他的手慢慢伸了出來。
指尖碰上了墨淵搭在床沿的那根觸手前端。
指腹貼上去的瞬間，冰涼的Q彈質感讓他的注意力晃了一下，指肚陷進那層致密的冷感鱗質裡，回彈力從接觸麵傳上來，手指差點忘了自己的目的。
他沒捏，隻是貼著。
“我不是說不喝。”
他開口了，聲音放低了半個調，尾音收得比之前慢，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熟練。
墨淵遞奶瓶的觸手停了。
“我隻是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要商量什麼。”
“少量多餐，”林嶼的手指從貼著變成了捏，極輕地，拇指和食指夾著觸手尖端那截最細最敏感的部分，慢慢揉了一下，“每次半瓶就好，我保證全喝完，不浪費。”
觸手散發出的冰川海鹽氣味變了。
底下有極淡的甜味在滲出來。
“半瓶的營養值不夠支撐你的基礎代謝。”
墨淵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但他下一句話之間的間隔比平時長了零點三秒。
“那你可以多給我喂幾次。”
林嶼的指腹沿著觸手尖端的棱線往側麵滑了一下，力度溫吞到了極點，像在摸一隻趴在膝蓋上打盹的貓。
他能感覺到指腹底下的鱗質麵在發生微小的變化，感應腺體一個一個地張開，在捕捉他指紋裡的溫度。
甜味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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