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跑路】
沈硯是被疼醒的。
準確地說，是被全身上下同時發出的抗議疼醒的。他的腦袋像被人用錘子敲過，嗓子乾得像砂紙，腰以下的部分仿佛不屬於自己。他花了整整十秒鐘才睜開眼睛，盯著陌生的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是哪兒？
他為什麼會在這兒？
然後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會所、威士忌、黑色襯衫的男人、他說“你試試”、然後——
沈硯猛地坐起來。
這個動作讓他的腰發出了一聲慘叫，他齜牙咧嘴地倒吸一口涼氣，又跌回了枕頭上。他側過頭，看見了旁邊還在熟睡的男人。
清晨的光線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陸瑾寒的臉上。他睡著的時候氣場完全不一樣了——那雙深沉的、帶著壓迫感的眼睛閉著，眉間放鬆了，嘴唇微微抿著，看起來竟然有幾分無害。
當然，沈硯知道那都是假象。這個人跟“無害”兩個字八竿子打不著。
沈硯小心翼翼地撐著床墊坐起來，動作慢得像在拆炸彈。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鎖骨上有印子，手腕上有指痕，腳踝上也有。他把被子掀開一條縫往裡瞄了一眼，然後迅速合上了。
好家夥。
這人屬狗的嗎？
沈硯坐在床邊緩了整整三分鐘，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他一個從來沒睡過別人的處男，第一次就找了個這種級別的。他是不是應該給自己頒個獎？
不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忽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他昨晚的計劃是借種。但計劃歸計劃，這東西又不是下訂單，鬼知道有沒有中標。萬一沒中呢？那他這一晚上白遭了？
沈硯想到這裡，臉都綠了。
不行，回頭得算算日期。
他扶著床頭櫃站起來，腿抖得像剛跑完馬拉鬆。他咬咬牙，一瘸一拐地在地上找自己的衣服——襯衫被扔在房間角落，褲子團成一團塞在沙發扶手上。他花了五分鐘才把自己勉強穿戴整齊，期間還穿反了一次內褲，不得不重來。
全程他沒有看床上的男人一眼。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走不動了。
穿好衣服後，沈硯站在房間中央，麵臨著最後一個問題：怎麼處理這個局麵？
他看過電視劇，按照正常流程，一夜情之後應該留個電話號碼。但沈硯不想留電話號碼。他不想跟這個人再有任何聯係。他來這裡的目的是借種，借完就跑，這才是正確流程。如果留下來交換微信，那不是又變成談戀愛了嗎？他剛從一個坑裡爬出來，絕不可能再跳進另一個。
所以他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昨晚是他主動搭訕的，是他主動推進的，對方算是提供了一次高質量且不收費的服務——雖然過程中產生了關於戴T的分歧，但最後對方讓步了。從這個角度來說，他不欠對方的。
那他應該表示一下。
錢。
沈硯打開錢包，把裡麵所有的現金都掏了出來。不多不少，三千八百塊。他數都沒數，整整齊齊地碼在床頭櫃上，用酒店的便簽本壓住一角，防止被空調風吹散。
他想了想，覺得光留錢好像有點太冷酷了，要不要寫個紙條？寫什麼？“謝謝配合”？太陰陽怪氣了。“後會無期”？太刻意了。“辛苦了”？太欠揍了。
算了，不寫了。
他放下筆，拿起自己的車鑰匙，輕手輕腳地走向門口。經過穿衣鏡的時候，他瞥見了自己的樣子——領口皺巴巴的，頭發亂成鳥窩，嘴唇破了皮，脖子上還有顯眼的痕跡。他絕望地試圖把領子立起來遮一遮，發現毫無用處，隻好放棄。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手搭上門把手，猶豫了一秒。
回頭看最後一眼。
床上的男人還在睡。被子隻蓋到他腰際，露出線條分明的肩背，在晨光裡鍍了一層淺金色的輪廓。他的呼吸很平穩，胸口微微起伏，看起來睡得相當沉。
沈硯心想，昨晚這人說“我這樣的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
他說對了。
這個人確實不好惹。沈硯雖然不認識他，但他不傻——昨晚的接觸讓他看清了很多東西。這個人的手表是陀飛輪，這個人的襯衫是手工定製，這個人的語氣和做派渾身上下都寫著“我不是普通人”。他問“你缺錢嗎”的語氣，好像他嘴裡的“錢”和沈硯理解的“錢”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計量單位。
這種人最好不要有第二次交集。
沈硯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空無一人。他扶著牆，用老年人複健的速度挪到了電梯口。等電梯的時候，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路過，用一種“年輕人啊”的過來人眼神打量了他一下。沈硯麵無表情地別過臉，在心裡把畢生的人設都搬出來撐場麵。
電梯到了，他走進去，按下負一層。
車還停在昨晚的位置。沈硯坐進駕駛座，沒急著發動。他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額頭抵著手背，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了。
第一步完成了。
他找到了基因來源，完成了借種行動。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等——等確認結果，然後按照原計劃執行：懷孕、生下來、獨自撫養、沈家有後。整個過程不需要任何人參與，尤其不需要一個穿著黑色襯衫的、會咬人的、讓人一看就腿軟的男人參與。
完美。
沈硯發動車子，駛出了地下車庫。
三個小時後，陸瑾寒醒了。
他睜開眼的第一反應是——睡得不錯。三十年來，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張不是自己家的床上睡過這麼沉的覺。昨晚的某些畫麵在他腦中閃回，他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然後翻身去撈旁邊的人。
撈了個空。
陸瑾寒的手在冰涼的床單上拍了三下，然後他睜開眼睛，偏頭看去。
半張床空蕩蕩的，被子掀到一邊，枕頭上有壓過的痕跡但早已沒了溫度。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坐起身，掃視整個房間。沈硯的衣服沒了，鞋沒了，桌上的威士忌杯子還在，但人消失得乾乾淨淨。他走了？什麼時候走的？昨天晚上還主動攔他路、主動推他進門，今天早上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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