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幼的身體往下墜，酒瓶從手裡滑出去，還沒來得及碎在地上，就被一隻手接住了。
胃還在翻，嗓子眼發甜，眼前的燈光晃成一團一團的。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含混不清，像嘴裡塞了棉花。
“我倒完了……還差幾桌……”
陸梟沒回答。
他把酒瓶遞給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手下，然後單手把她拎直了一點，讓她的重心靠在自己身上。
陸梟掃了一圈，視線不快不慢地碾過每一張桌子。
“都喝得挺開心。”
“我的人替你們倒酒，一桌一桌地敬，沒漏掉誰吧？”
沒有人回答。
金鏈子男人的手擱在桌麵上，大氣不敢出一聲，旁邊幾個人的眼神來回亂飄，像在找一個安全的落點。
“那現在，”陸梟低頭看了一眼靠在他胸口、意識半清醒的夏知幼，嘴角動了一下，“該你們回個禮了。”
他擡起頭，語氣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
“跪下，給她磕一個。”
角落裡一個穿灰色襯衫的男人站了起來，四十多歲，留著山羊鬍，臉上掛著一種勉強維持的笑。
“梟爺，這……這不太合規矩吧？”
他搓了搓手指，聲音裡帶著討好，“弟兄們都給您麵子，酒也喝了，這姑娘是您的人，大夥兒都尊重，但這一跪……”
他乾笑了一聲，“咱們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
槍響了。
不是對著天花闆，不是對著桌子。
子彈穿過山羊鬍男人的右小腿，他的膝蓋瞬間跪了下去。
不是自願的跪，是腿骨承受不住那顆子彈，身體自己塌下去的。
慘叫聲在大廳裡炸開，山羊鬍男人捂著小腿，血從指縫間往外滲，整個人蜷在地上，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地砸。
陸梟把槍放回腰間，動作隨意得像收了把鑰匙。
“有頭有臉。”
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那點弧度還掛著。
“老馮，你販我的貨，扣了我三成利，以為我不知道？”
山羊鬍男人的臉一下子白了。
“上個月西線那批東西，過境的時候被扣了兩天。我的人查到最後，查到誰身上的？”
陸梟蹲下來，看著他的臉，聲音輕得像在哄小孩。
“你說，有頭有臉，我怎麼隻看到一張臉？頭在哪兒呢？”
老馮的嘴唇抖成一條線，血從褲腿往下淌，在大理石地麵上匯成窄窄一道。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陸梟站起身，掃了一眼全場。
“還有誰覺得不合規矩？”
沒有聲音。
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三秒後，金鏈子男人第一個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夏知幼麵前。
他跪了下去。
膝蓋碰到大理石地麵，發出一聲悶響。
“謝謝。”
他不知道該謝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就硬邦邦地擠出這兩個字，額頭壓得很低。
第二個人跟著跪了。
第三個，第四個，一個接一個。
椅子挪動的聲音，膝蓋著地的聲音，還有幾聲壓在喉嚨裡的悶哼，大廳變成了一片此起彼伏的響動。
夏知幼的意識模糊，酒精燒得她腦子一陣一陣地發沉，她看到了很多膝蓋，一排一排地塌下去。
她想數，數不清。
她的腦子泡成了一鍋粥，所有畫麵都在搖，地麵在晃，天花闆在晃，那些跪下去的人也在晃。
陸梟帶著她回到了別墅的房間裡，有什麼東西湊到了她嘴邊。
瓷碗的邊緣，溫熱的，碰到她的下唇。
一股味道飄過來，不是酒精味，是藥味和薑味混在一起的那種辛辣，刺得鼻腔一酸。
“喝。”
她張開嘴，溫熱的湯液流進來，辣意從舌尖蔓延到喉嚨，再落進翻攪了一晚上的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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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了大半碗，嘴角溢出一點，沿著下頜線往下淌。
陸梟的拇指擦過那道痕跡，順著她的下巴一路抹到脖頸，指腹在她喉結旁邊停了一下。
夏知幼的眼皮沉得睜不開，意識在清醒和混沌之間反覆拉扯，她的嘴唇動了動，含混地說了一句什麼，自己都沒聽清。
門又響了一聲。
腳步聲進來了，不是皮鞋，是軟底鞋踩在地闆上的聲音。
“梟爺。”
是陳醫生的聲音。
夏知幼勉強把眼皮撐開一條縫，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在床邊彎下了腰，燈光從背後照過來，把那個人的臉映成一片暗影。
陳醫生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腕，兩根手指按在脈搏上，按了幾秒。
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一下，拿手電筒照了照瞳孔。
他的嘴抿成一條線。
“多少杯？”
沒有人回答。
陳醫生轉過頭看向站在床尾的陸梟，語氣裡帶上了一層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尖銳。
“她這個體質，我跟您說過不止一次了，脾胃虛寒，上次高燒剛退沒幾天，身體底子還在恢復期。”
他放下夏知幼的手腕，從藥箱裡翻出聽診器，貼在她的腹部聽了一會兒。
“胃黏膜肯定有損傷，酒精刺激加上空腹，你讓她喝了多少？十杯？十五杯？”
陸梟靠在窗邊，手臂抱在胸前，神情看不分明。
陳醫生把聽診器摘下來，掛回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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