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肉湯圓
葉枝語又收到了媽媽寄來的信，裡麵和往年一樣塞了紅包。媽媽還記得他今年高考，讓他要加油，考到自己想去的學校。
葉枝語將櫃子裡鐵盒拿出來，掏出以前收到的信，一封一封拆出來看，又沿著折痕塞回去。還好與媽媽的聯絡沒有斷，就仿佛媽媽每一年都在關注著自己、陪著自己一樣。
他寫了回信，說想要畢業後跟媽媽見一麵，她不願意回會仙街也沒關係，葉枝語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攢錢，他可以去媽媽的城市見她。
信紙折了兩折，塞回信封，聽到葉鳳蘭在一樓喊他，於是應了聲，小跑著下了樓。
大年初一早上，要煮肉湯圓，包了芽菜臊子餡和香菇臘肉餡的，將鵝蛋形狀的糯米團放進骨頭湯裡煮，揭鍋蓋時飄來一陣熱騰騰的香味，盛進海帶絲墊底的瓷碗裡。
“小語，去叫舅舅、舅媽和哥哥來吃。”
滿院子的炮仗紙碎，新鮮的煙塵混入這個季節散不開的雨霧裡，家家戶戶的新春聯和門神也仿佛被白霧泡得褪去了火紅。過陣子還要更冷，要下雪，要沒日沒夜地烤火，衣服也難乾。
舅舅他們剛從竹林奉完神回來，葉枝語走進去，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在桌前忙活，準備著中午要做飯的食材。自己走進去，似乎有些突兀，仿佛一個外人打擾了這樣幸福洋溢的氛圍。
“幺兒，”範玉嬋轉頭就對他笑，拋了個橘子給他，“這個柑兒好甜，你嘗嘗。”
“好。”葉枝語走到她身邊，“外婆煮好肉湯圓了，等著舅媽去吃呢。”
範玉嬋也點頭，拉過紀衛民，兩個人往屋外走，客廳霎時安靜下來。葉枝語轉頭，看向紀筠聲的方向。
紀筠聲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從他身邊經過了。
葉枝語去廚房洗手，山泉水冷得紮手，手指都被凍得發僵，連水龍頭都關不上。等回到火爐邊烤了會兒，雙手才恢複知覺，傳來一陣砭骨的刺痛。
中午葉枝語又回到舅媽家陪她做飯，在旁邊給她打下手。
兒菜炒臘肉，兒菜放進壇子裡還沒泡多久，吃起來揪苦，好在浸透了油潤的汁，帶著股臘肉的香醇氣息。
鮮椒鱔絲，滑嫩的黃鱔被剁成段段，經大火爆炒後表皮微焦，肉質緊實脆彈，香辣下飯。
泡椒雞雜，酸蘿卜和泡椒切成丁，將雞雜放進鍋裡一起炒，酸辣脆爽。葉枝語最喜歡吃郡肝，改花刀切片，香脆過癮。
豬頭肉鹵得又糯又耙，飽滿肥美的嫩肉在麻辣蘸水裡點一點，既保留了肉質的香濃，也解了油脂的膩。
蓮藕筒骨湯，蓮藕滋補，飯前喝一碗，胃就變得暖乎乎的，湯汁鮮甜，清爽刮油。
昨天的年夜飯也還剩下好多菜沒吃完，範玉嬋端了菜出去，葉枝語想著順便把鐵鍋泡一下，一會兒方便洗。
紀衛民在客廳喊他出來吃飯，葉枝語下意識轉頭回應，手背不小心挨上的鐵鍋的沿，霎時被燙出一條紅痕，他短促地叫了一聲，範玉嬋就趕快進來看。
“幺兒怎麼啦？”
“沒事，”葉枝語用冷水衝了衝，“被燙了一下。”
鍋剛炒完菜，餘溫也還燙得厲害，範玉嬋看了看，也覺得有些紅，就讓紀筠聲把燙傷膏拿進來。
話音剛落，人影就出現在了廚房門口。膏藥的蓋已經被擰開了，紀筠聲快步走過來，皺著眉將葉枝語的手拉過來。
棉簽抵上手背的紅痕時，葉枝語的手顫了一下，對方的動作也一頓，兩個人都沒說話。
炒菜被燙傷也都是家常便飯，範玉嬋看著沒什麼事，就出了廚房。
今年這個寒假還真倒黴，葉枝語在心裡想著，高三的假期比別的年級要短一半、被桌角磕傷了嘴、跟紀筠聲吵架、把辛辛苦苦做的蛋糕打翻了、洗個鍋都能燙到手。
清涼的藥膏敷在了燙傷處，紀筠聲將棉簽扔進垃圾桶，擰好藥膏的蓋子，下一秒卻忽然被身前的人抱住了。
“哥哥。”葉枝語的聲音似乎有些委屈。
紀筠聲把抱在頸後的手拿下來，鬆開了，仍然沒跟他說話，轉身就走。
“紀筠聲，”葉枝語還是要去牽他，“你就不願意聽我說句話嗎？”
“沒什麼好聽的，”紀筠聲連頭也不願意回，將他的手甩開，“我說過，我們的關係還是回到以前比較好。”
“不要。”葉枝語固執地跟在他的背後，但一想到現在紀筠聲還在生氣，葉枝語就隻好將態度放軟了些，避免再次吵架，“那以前你都願意原諒我，這次為什麼不行？”
況且他明明沒做錯什麼，隻是紀筠聲一直不願意相信他。
“以前我以為你會改，”紀筠聲終於肯轉過視線，給了他一個與以往完全不同的冷漠眼神，頓時讓葉枝語愣住了，“現在，我覺得你也一直隻是以前的你。”
紀筠聲真是討厭死了。
葉枝語也決定不再理他了。
如果心裡一直有惦記的人，無論做什麼事都會受到乾擾。寫作業時回想起兩人的爭吵，夜深人靜時又想起紀筠聲給自己做夜宵。
晚上好冷，葉枝語躺在床上，將被子蒙過頭頂，如果能被紀筠聲抱著睡就好了。
本來也想過要強硬地拖著紀筠聲告訴他真相，但又想到紀筠聲現在不願意聽他解釋，也自然不會相信他。那還是等紀筠聲願意相信他的時候，再好好跟紀筠聲說吧。
於是葉枝語又猛地睜開眼，都說不要再去想這些事了，既然紀筠聲對他沒有信任，他也不值得為這麼一個人而感到傷心。
葉枝語忽然聽見窗外的動靜，又下雨了？還是下雪了？他睡意全無，坐起身，下了床，走到窗邊。窗簾拉開的一瞬間，仿佛能嗅到雪粒獨有的清涼。
屋後的竹叢不知何時換上了一身雪白的輕裳，風一吹，還紛紛揚揚地散開，從櫻桃樹的枯枝間灑落。
第一場春雪在深夜悄然而至。
葉枝語像是感受不到窗隙灌進來的寒風，外套也沒披一件，獨自在窗邊站了很久。
雪下到第二天下午，喜娃兒滿懷欣喜地來找葉枝語，叫他一起出去玩雪。
他陪喜娃兒下了石階，瞧見天地間的一切都被素雅的白紗覆蓋著，唯一帶綠的柏樹卻不惹眼，也被湮沒在無邊的皚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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