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九曲幽深的小徑,繞過那片鬱鬱蔥蔥的翠竹林,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幾分。腳下的青石小路被林間露水潤得有些濕滑,苔痕階綠,空氣中彌漫著竹葉特有的清苦香氣。前方便是娘親蘇沐婉的居所,孤山深處的幽深庭院。後山竹林深處,四周植滿了湘妃竹,風過處,竹葉沙沙作響,如鳴佩環,清幽絕俗,所謂絲竹之音。曆代宗主皆在此清修,尋常稱呼此處大多都作“宗主府”。但其實,這隻是處不算大的庭院,與“府”字相去甚遠,弟子們私下更喜歡稱呼它為“竹居”。我原本想著直接入內彙報那女忍交代的情報,剛穿出竹林,行至小徑拐角,透過那五六人寬的月洞門,眼前的景象卻讓我生生止住了腳步。在庭院中央的那處涼亭,前後通道各有一顆百年老樹,樹下一抹倩影,娘親正背對著院門而立。她今日並未穿著那身象征著宗主威儀的法袍,而是換了一襲絳青色的廣袖短裙,輕薄如霧,錦段貼合,勾勒出她那高挑纖細卻又豐腴起伏的曼妙軀體。及腰的青絲華發也並未如往常那般高高束起,而是隨意地挽了個鬆散的婦人髻,幾縷散發垂落在白皙如玉的後頸上,在微風中輕輕拂動,透著難得一見的慵懶氛圍。在她身側,與之並肩而立的,是長老黎竹。黎竹與娘親情同姐妹,待我如同姨母,我便喚她“竹姨”。竹姨依舊是一身紅黑相間的緊身裙裝,將那極具熱情的誘人身段包裹得淋漓儘致。素來以冷豔孤傲著稱的長老,此刻卻收斂了平日裡那股咄咄逼人的威嚴。這兩人身上那層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寒冰,似乎都在這午後的暖陽下消融了。庭院內靜悄悄的,偶有幾隻不知名的雀鳥在枝頭跳躍,發出清脆的啼鳴。我未敢再靠近,連呼吸都放緩了幾分,生怕驚擾了這幅畫麵。娘親與竹姨,兩人之間充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氛圍,她們靠得很近,近得裙擺幾乎要糾纏在一起。竹姨微微側著頭,目光並沒有看向庭院裡盛開的奇花異草,而是專注地落在娘親的臉上。那眼神裡,沒有平日的銳利和冷豔,像是一汪春水,藏著我看不懂的溫軟情愫。“……頭發亂了。”隔著一段距離,我不能完全聽清她們說了什麼,隻有些微幾個字能傳進耳裡,隻見竹姨抬起手,修長的指尖輕輕挑起娘親鬢邊一縷散落的發絲。動作極慢,也極輕,指尖似有若無地擦過娘親白皙的耳側,帶起一抹溫婉的紅暈。娘親似乎極為享受這份親昵。她微微偏過頭,將臉頰無意識地貼向身邊紅衣女子微涼的指尖,那雙總是清冷威嚴、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藍灰色眼眸,泛起了一層淡淡的水霧,眼波流轉間,滿是隻屬於她們二人的繾綣。娘親婉轉的側過身子,麵對著竹姨,雙手自然地搭在竹姨的腰側,紅裝下的腰肢纖細而柔軟,將她的蔥白手指包裹進幾條淺窩。兩人迎麵相對,距離極近,近到呼吸交纏。竹姨的手從娘親耳側,順著發絲滑落,指尖若有似無地掠過她略帶潮紅的耳垂,最後停留環繞在修長白嫩的頸子,整理也搔弄著娘親的後頸衣領。她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彙,情深意切。仿佛天地間萬物都已靜止,隻有彼此眼中的倒影。娘親沒有說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淡的弧度,那是連我也沒見過的、卸下所有防備的溫柔笑意。竹姨淺笑一聲,她低下頭,鼻尖輕輕貼到娘親的額頭,動作親昵曖昧。娘親順勢將頭靠在竹姨的肩頭,兩人膠著在一起,至純至粹,那是曆經歲月沉澱後、刻入骨髓的眷戀與依賴。我站在小徑拐角,不敢貿然踏足,生怕打破這靜謐而旖旎的氛圍。看著她們相擁而立,我的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我自幼便知道娘親與竹姨關係極好,甚至超過了一般的親姐妹。但以往見到的,總是她們在宗門大事麵前並肩作戰的默契,或是威嚴並立的背影。像這般如尋常世俗女子般,在庭院深處私下裡這般耳鬢廝磨、肌膚相親的柔情畫麵,卻是極為罕見。這一刻的娘親,不再是那個高居雲端、受萬人敬仰的華夏第一雷修,而隻是一個需要依靠、需要撫慰的女人;竹姨也不再是那個冷豔果決的淩休教長老,而隻是一個沉浸在愛意中的伴侶。空氣中仿佛彌漫著極儘纏綿的曖昧氣息,混合著花草芬芳、露水鳥鳴自然樸素,在這個靜謐的午後庭院裡緩緩流淌。似乎是察覺到了氣息,又或者是母子連心的某種感應,娘親原本迷離的眼神微微一凝,下意識地轉頭向門口看來。四目相對。“咳。”我輕咳一聲,心中生出一絲窺破了長輩隱私的尷尬。邁步走了出去,腳下的青石發出輕微的聲響。娘親緩緩從竹姨肩上抬起頭,臉上的神色在一息之間便恢複了往日的清冷與端莊,隻是那眼底的餘韻尚未完全散去,讓那張白玉般的絕美臉龐看起來多了幾分鮮活的凡塵氣息。她轉過身來,看向我,神態自若。竹姨則是側過身,手從娘親發間收回,自然地垂落在身側。她同樣看向我,眼底依然是平日裡那種淡淡的從容,帶著一分長輩的審視。一切都如同往常那般,並無半點不妥。仿佛剛才那番耳鬢廝磨不過是再正常不過的敘舊,那番親昵不過是姐妹間正常的梳理儀容。“離兒,回來了。”娘親開口道,聲音一如既往的威嚴清冷,隻是語氣裡似乎比往常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我快步走上前,行了一禮:“見過娘親,竹姨。孩兒有要事稟報。”娘親和竹姨雖然已經分開了彼此緊貼的身軀,但二人的雙手依舊十指相扣。那兩隻手交疊在一起,彼此依偎,像是長年累月養成的習慣,一種無需言語便知彼此心意的默契。兩人並肩站在樹下,一個青衣如碧月清冷如仙,一個紅衣似殘陽冶豔如妖,雖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風華,此刻挽手而立,卻透出一種執手相伴的和諧感。“看你這一身風塵仆仆的,”竹姨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語氣中帶著幾分長輩特有的隨意與調侃,開口道,“上月一直外出,回來幾日也沒好生歇歇,沒折騰壞吧。”我摸了摸鼻子:“勞竹姨掛心,隻是有些疲累,不礙事。”“正好,我和你竹姨正說到你。”娘親輕輕拍了拍竹姨與她相挽的玉手,是某種心意相通的默契。她將目光轉向我,神色如常,開口道,“既然回來了,便先去偏廳歇歇腳,喝口熱茶。”“是,娘親。”我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兩人挽在一起的手臂,心中微動,恭敬地應道。沿著回廊向偏廳走去。陽光將娘親與竹姨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我跟在身後,看著前方並肩而行的背影,那挽著的手臂在步履間輕輕晃動,像兩條交纏的白嫩花莖,並蒂雙生。偏廳不大,陳設卻極為雅致。架子格上擺放著數捆卷軸,幾件玉器把玩物,以及替換的茶具杯盞;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多是山水作;主位靠東的鏤窗前有一處台案,供奉著道家先賢李耳的靈牌。當中一張木質茶幾,擺著一整套茶具。娘親居中,我和竹姨盤坐兩側。桌案中央擺著一隻精致的紅泥小火爐,上麵置著一個小巧的鶴嘴壺。娘親伸出皓腕,將袖子輕輕挽起,從茶筒中取出一小堆茶葉,放進濾網,倒水過篩。隨後將濕茶按壓鋪開,一番翻撿。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透著股說不出的風情。白嫩的小臂在燭光下閃著亮色的光芒,上下翻飛間交織出一副婉約的景象。竹姨那雙充斥著溫和柔情的媚眼,專注地落在娘親的腕上,手裡捏著一隻精巧的銅夾,微微湊近,身子幾乎要貼上娘親的肩膀。她用銅夾夾起一塊塊大小整齊近似的香碳,送入爐口。動作極穩,那雙平日裡握劍的手,此刻卻透著股繡花般的細膩。隨著香碳落入,爐火“劈啪”輕響一聲,火苗子微微竄起。娘親微微側頭,兩人的臉頰幾乎相貼。兩人的氣息,在狹小的空間裡交織纏繞。娘親抬首看向竹姨,眼波流轉間,少見的慵懶。竹姨輕輕的搖了搖頭,極其自然地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替娘親理了理耳畔垂落的一縷碎發。素手烹茶,紅袖添香。這一幕美的讓我有些晃神。兩人一主一輔,一煮茶一添香,雖無隻言片語,卻有著一種說不出的默契。竹姨那紅衣寬袖,真真讓我想起了話本中的“紅袖添香”四字,隻可惜這紅袖並非為書生添,而是這兩位風華絕代的女子,在這清冷大道中的彼此慰藉。爐上的水壺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白霧騰起。娘親提起鶴嘴壺,沸水注入茶盞,茶葉在水中翻滾舒展。她手腕輕抖,懸壺高衝,水流便如一條銀線般準確無誤地落入,未濺出一滴半點。“嘗嘗。”她將其中一杯推到我麵前,自己也端起一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我雙手捧起茶盞。茶湯碧綠清澈,熱氣蒸騰。淺啜一口,微苦回甘,唇齒留香。本有些陰霾的心情,瞬間大好,不禁又多啜飲了幾口。“娘親,竹姨。孩兒方才去了一趟堂口,審問了那名女忍。”我放下茶盞,將今日行程報備了一番,從那名女忍者口中探知到的情報,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娘親和竹姨對視一眼,原本那種旖旎的氛圍瞬間消散了大半。“邪術?”竹姨冷笑一聲,麵色露出不屑的神色,“蠻族那幫未開化的黑鬼,懂得什麼術法?不過是些些下三濫的巫蠱詛咒罷了。”蠻族卻是如此,那些黑人崇拜異神,不通術法,所修也多是以體術見長,相比於陰險奸詐倭人,倒是好對付許多。“不過,聽那女忍所言,並非是術法,而是某種被他們稱為‘神器’的東西。”我按照那女忍的所言回道。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唯有炭火時不時發出細微的爆鳴。娘親輕抿了一口茶水,隨後放下茶盞,蔥白玉指輕輕敲擊著台案。“若真是如此,那麻煩了。”竹姨眉頭微蹙,那張冷豔的臉上少見地露出了凝重,“道心堅固之人,自是不懼此種邪術。但宗門裡那麼多外門弟子,凡俗雜役,若是這東西的影響範圍極大的話……”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萬一那所謂的“神器”不同於單個操控的奪魂邪術,而是某種大範圍影響人心智的器物,恐怕教內弟子將會打亂,更有甚者,會殃及凡塵百姓,使他們變成無智傀儡。娘親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幽靜園景,幽幽歎了口氣道,“這東西,其實曾經也出現過。”我和竹姨都是一怔,齊齊看向她。娘親的眼神有些深邃,似乎透過眼中景致,穿越到了久遠以前。她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當年,薑僵大長老在與蠻族交戰時,也遇到過類似的邪祟。”我心中一凜。嶽母的大名在華夏如雷貫耳,腦中不自覺浮現出那青灰膚色、白發紅瞳,與常人迥異的模樣。“嶽母她……”我試探著問道。“你年紀尚小,大約隻知她如今這副青膚白發的模樣是天生異稟,卻不知她早年……其實與我們並無二。”娘親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中帶著幾分惋惜與無奈,“她在戰場上殺戮過甚,雖然戰功赫赫,但過盛的殺意卻也讓她道心蒙塵。”她猶豫了一會,繼續說道,“當年大長老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外貌已然開始變化。我們都以為她是中了毒,卻未曾料到,她竟被那邪崇所侵……”娘親的神色逐漸變得肅穆,甚至還帶上了幾分鮮少見到恨意,“那東西並非單純的控製,更像是一種侵蝕,一種同化。你嶽母雖然憑借著驚人的意誌力沒被徹底控製,但那東西留下的痕跡,卻伴隨了她一生,成了她永遠洗不掉的烙印。”我聽得心驚肉跳。那青灰的冰冷膚色,那雙能看穿人心的紅色妖異眼眸。原來並不是天生的異象,而是某種惡毒的詛咒。“那這東西豈不是極為厲害?”我沉聲道。“厲害倒也未必。”娘親微微搖頭,恢複了往日的冷靜與威嚴,“對於道心圓滿者,這東西自然無所侵襲。但普通的門下弟子和凡俗之人,怕是難以抵擋。”屋內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偶有庭院外的鳥鳴聲啼傳進這僻靜的小屋。過了片刻,娘親似乎不想在這個沉重的話題上繼續糾纏,她轉而看向我,目光變得柔和,甚至帶著一絲期許,說道,“今日我觀你於台下聽講,似乎是有所明悟。”我正襟危坐,不敢有絲毫怠慢。回想起上午娘親於講經台上的授業解惑,心中澄明,“今日聽娘親所講所述,自太上忘情一道,卻是又有了新的感悟。”娘親微微頷首,示意我繼續說下去。我思索了一下,緩緩開口“孩兒以為,天道有常,而人有欲。這欲望便如流水,堵不如疏。太上忘情,非是無情,而是人欲也乃天理的一環,將這股欲望引導至正途,如溝渠治水,既能安瀾,又能潤澤萬物。心若溝渠,便能讓水流過而不毀其身。”娘親聽罷,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作欣慰的笑意。她轉頭看向竹姨,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你能有這般感悟,倒是真的通透了。”娘親難得地誇讚了一句,雖然語氣依舊淡淡的,但我能聽出她話裡的認可,“人各自不同,所悟道者自然皆有同異,不過隻要堅守本心,貫穿始終,終能成就大道。”一旁的竹姨也挑了挑眉,那雙美目中滿是期許,“喲,咱們家阿離長大了,都能悟道了。看來不用我們這些長輩操心了。”我臉上微微一熱,想來冷豔的竹姨竟然會出言調侃,讓我略有些局促。“既然道心通透,那是再好不過。”娘親重新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優雅至極。她語氣重新變得嚴肅起來,說道:“離兒,今夜你再去一趟蠻族營地。”我心中一凜,立刻正色道:“是,孩兒明白。”我心中明白這任務的重要性。雖然前幾日還惹出過亂子,眼下蠻營怕是有了防備,不再可能像上次那般容易輕鬆潛入了。“你如今道心堅定,倒也不至於被邪崇蠱惑,不過還是切莫大意。”娘親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揮了揮手,“去吧。早做準備,萬事小心。”“是。”我起身行禮,隨後轉身退了出去。走出庭院,暖風迎麵撲來,我略微回首看去,屋內二人再次依偎在一起,恬靜寫意。我大踏步走出竹居,朝自己住所而去,開始細想晚間要探索的方向。竹林間,蟬鳴鳥啼,一片祥和。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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