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離霍加爾斯堡後,一路向西行進。起初,道路兩側還能看到零星的村莊,泥濘的土路旁偶爾會閃過幾個瘦骨嶙峋的農民,他們麻木地抬頭望一眼奢華的馬車,又低頭繼續勞作。但隨著車輪的滾動,人煙的痕跡逐漸稀薄,最終消失在荒蕪的平原上。荒原的景色單調而枯寂,灰褐色的泥土裂開一道道乾涸的縫隙,偶爾有幾叢頑強的荊棘掙紮著生長,在風中搖曳。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色,太陽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霧靄,光線微弱而冷漠。幾隻禿鷲在高空盤旋,偶爾發出一兩聲尖銳的啼鳴,更顯得這片土地的荒涼。莎妮爾透過車窗望著外麵,心底湧起一股異樣的孤寂感。她從小到大生活在城鎮和學院裡,從未見過如此荒蕪的景色。這裡沒有村莊,沒有農田,甚至連野獸的蹤跡都難以尋覓,仿佛世界在此處被遺忘了一般。尤菲莉亞沉默地駕著車,冰藍色的眼眸掃過荒原,神情冷峻。而薇爾萊斯則趴在窗邊,尾巴無聊地搖晃著,時不時嘟囔一句:“主人,我們還要多久呀?這裡連隻兔子都沒有,好無聊……”羅德裡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閉目養神,直到馬車緩緩停下。“主人,”尤菲莉亞低聲道,“前麵沒路了。”羅德裡睜開眼,走到車外。莎妮爾也跟著下了車,隨即愣在原地——一條巨大的裂穀橫亙在眼前,南北延伸,一眼望不到儘頭。裂穀的寬度至少有數百米,深邃的穀底漆黑一片,仿佛直通地心。峭壁如刀削般垂直,寸草不生,隻有幾根鏽跡斑斑的鐵鉤嵌在岩壁上,像是某種攀爬工具的遺跡。“到了。”羅德裡淡淡道。莎妮爾震驚地看著這條大裂穀,紫眸微微睜大。她聽說過影子裂穀的傳說,但從未想過它竟是如此宏偉的自然造物。可更讓她疑惑的是——這裡明明沒有人煙,甚至連一條通往穀底的路都沒有,教廷的總部崇高聖殿又在哪裡?羅德裡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從懷中取出三枚銀質令牌,分別遞給尤菲莉亞、薇爾萊斯和莎妮爾。“拿好。”他低聲道,隨後轉向莎妮爾,目光銳利,“開始施展你的輕靈聖體,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出聲。”莎妮爾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想利用她的能力隱秘行動!但羅德裡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心裡一沉:“如果你還想報複牙齒議會,就老實聽我的命令。”莎妮爾咬了咬唇,內心泛起一絲酸澀。主人……是在警告她不要逃跑嗎?難道這麼多日的調教,還是沒能讓主人相信她嗎?她垂下眼簾,低聲應道:“是。”她深吸一口氣,體內的魔力流轉,輕靈聖體的天賦悄然激活。她的存在感迅速淡化,仿佛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本來正常情況下就難以被發覺的她,在主動施展後就如同完全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一樣,隻要不造成很大的動靜或者主動攻擊外根本不會有任何人能夠發覺她的存在。“準備好了嗎?”羅德裡環顧眾人,隨後麵對裂穀,突然大喊道:“跳!”話音未落,他已經縱身一躍,消失在裂穀邊緣。尤菲莉亞毫不猶豫地跟上,銀白長發在風中飛揚,身影淩厲而果決。薇爾萊斯興奮地歡呼一聲,龍尾一甩,也跳了下去。莎妮爾的心臟劇烈跳動,但她沒有猶豫,閉眼一躍——風聲在耳邊呼嘯,失重感瞬間襲來,裂穀的黑暗如深淵般吞噬了她。她下意識地想要驚叫,又猛然想起主人的命令,硬生生將聲音壓回喉嚨裡。周圍的一切都在飛速上升,她的視野被黑暗占據,唯有手中的銀質令牌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尤菲莉亞在半空中保持著冷靜,冰藍色的眼眸凝視著下方,手指下意識地按在劍柄上,仿佛隨時準備應對突如其來的危險。而薇爾萊斯則完全沉浸在自由落體的刺激感中,琥珀色的豎瞳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甚至在空中翻了個跟頭,龍尾歡快地搖擺著:“嗚呼——!”就在他們距離地麵僅剩幾十米時,銀質令牌突然迸發出耀眼的光芒,一股柔和的魔力從令牌中湧出,如無形的巨手般托住了他們下墜的身體。墜落的速度驟減,最終,他們輕飄飄地落在了裂穀底部。莎妮爾的腳觸到地麵的瞬間,心跳仍未平息。她深呼吸了幾次,這才抬頭看向前方——然後,她徹底呆住了。一棟恢弘至極的建築橫亙在裂穀的平麵上,漆黑的巨石壘成數百米高的城牆,哥特式的尖頂直插天際,仿佛要將裂穀的上空撕裂。整座聖殿的寬度幾乎填滿了裂穀的平麵,牆體上雕刻著無數繁複的符文和曆代聖徒浮雕,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詭譎而威嚴。“這……”莎妮爾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她曾在魔法學院的課本上見過聖教國首都的恩典大教堂,號稱大陸最宏偉的神聖建築,但與眼前的崇高聖殿相比,簡直像是玩具模型。尤菲莉亞的瞳孔微微收縮,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震撼。而薇爾萊斯則直接叫了出來:“哇!主人!這比你的莊園還要大一百倍!”羅德裡嗤笑一聲,顯然對這棟建築早已司空見慣。他指了指峭壁上的鐵鉤:“夜之騎士訓練時,得用鉤鎖順著那些鐵鉤爬上去。文職人員有風梯,不過……”他瞥了一眼薇爾萊斯,“我們有這條蠢龍,出去可以直接飛上去。”薇爾萊斯驕傲地挺起胸膛:“當然!我可是最棒的龍!”羅德裡不再廢話,邁步走向崇高聖殿的大門。隨著距離的拉近,聖殿的壓迫感愈發強烈,漆黑的牆體仿佛吞噬了周圍所有的光線,隻留下森然的陰影。大門前,幾十名身穿漆黑鐵板甲的聖月軍持矛而立,冰冷的麵甲下透出銳利的目光。他們長矛交叉,擋住了羅德裡一行的去路。但在看清羅德裡的麵容後,為首的一名聖月軍立刻抬手行禮,聲音低沉而恭敬:“鐵雀鳥大人。”羅德裡輕哼一聲,帶著眾人徑直走入大門。莎妮爾緊跟在最後,輕靈聖體讓她如幽靈般無聲無息,聖月軍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她身上停留一秒。穿過大門,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寬敞到令人窒息的大廳映入眼簾,上百名聖月軍肅立兩側,鐵甲森然,長矛如林,整個空間彌漫著肅殺的氛圍。大廳的儘頭,一座二十米高的雕像巍然聳立,正是影子教廷信奉的夜之主母。雕像的麵容被輕紗遮蓋,看不出真容,但她的身姿曼妙而神聖,絲綢長袍勾勒出優美的曲線,雙手交疊於小腹,仿佛在俯瞰眾生。雕像下方,一名紫衣主教正站在典雅的木桌後,金鏈上的月在日上紋樣熠熠生輝。當他看到羅德裡時,立刻做出拇指按胸的姿勢,溫和一笑:“讚美夜之主母。”羅德裡回禮:“讚美夜之主母。”他上下打量了主教一眼,戲謔道,“斯派德,怎麼幾年了還是你在這看大門?”斯派德主教不以為忤,反而笑意更深:“為教廷服務,在哪裡都無不同。”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讚許,“羅德裡,這次你的功勞可太大了,基本上沒有動用教廷的資源,卻解決了難纏的女劍聖。大家都在說,你可能會直接進入元老院。”羅德裡淡淡道:“那就先這樣,我先走了。”斯派德的目光掃過他身後,直接忽略了莎妮爾的存在,隻落在尤菲莉亞和薇爾萊斯身上:“這兩位是?”“我的私人性奴,”羅德裡語氣冷淡,“帶過來幫我處理些事情,順便解悶的。”他斜睨了斯派德一眼,“別想了,不會給你玩的。”斯派德溫和地笑了笑:“那請您約束好她們,一些重要場所別讓她們進去……”羅德裡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知道。”說完,他直接轉身,走向大廳右側的走廊。穿過漫長的通道後,他們來到了一片寬闊的沙場。沙塵飛揚間,稚嫩的喊殺聲此起彼伏,數百名男童正在揮劍訓練,最小的看起來不過四五歲,最大的也不超過七歲。莎妮爾的指尖微微顫抖——這些……就是未來的夜之騎士?羅德裡剛踏入沙場,突然——“咻!”一柄刺劍破空而來,直刺他的心臟!尤菲莉亞瞳孔驟縮,瞬間拔劍,但羅德裡比她更快,“鏘”的一聲,他的劍已出鞘,精準地格擋住了偷襲。“沙科夫,”羅德裡冷笑一聲,“你的劍術還是這麼差。”沙塵中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出來,手中的刺劍隨意地扛在肩上。他麵容硬朗,右眼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卻絲毫不影響他眼中的銳利。“哈哈,羅德裡!”沙科夫大步上前,一把勾住羅德裡的肩膀,“我就知道偷襲對你沒用!”莎妮爾這才明白,眼前這人就是主人前幾天提到過的本屆夜之騎士第三席——沙科夫。“聽說你解決了女劍聖?”沙科夫咧嘴一笑,“教廷裡都傳瘋了!”羅德裡聳了聳肩:“運氣好。”“得了吧,”沙科夫嗤笑一聲,“那可是劍聖!”他拍了拍羅德裡的肩,“不過說實話,我沒想到你真能辦到。”羅德裡沒有接話,隻是掃了一眼沙場上訓練的男童:“新一屆的夜之騎士?”沙科夫點點頭:“嗯,兩千名男童還沒到齊,但先到的六百名已經開始訓練了。”他咧嘴一笑,“我現在是總教官,花了好長時間才學會怎麼教人呢。” 羅德裡挑眉:“難怪你的劍術還是這麼爛。” 沙科夫的劍術在大陸上都可以稱得上一流,隻是比起羅德裡、尤菲莉亞還有班特這些頂尖劍士還差得遠。 沙科夫大笑:“哈哈哈,你就嫉妒吧!我可不像你,整天東奔西跑,連練劍的時間都沒有!”莎妮爾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那些本該天真的孩童,聽著兩人的對話,內心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這裡……就是主人的過去?而就在這時,沙科夫的目光突然掃了過來,笑意微斂:“說起來……”莎妮爾的心跳驟然加快——沙科夫湊近羅德裡,壓低聲音道:“黑袍教皇現在更加衰老了,恐怕活不了幾年了。”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也許是因為如此,他最近愈發喜怒無常。上周有個奴仆打碎了花瓶,直接被處死;可前天一個主教講了個笑話逗樂了他,當場就給升了職。”他的目光變得意味深長:“他現在經常會回憶過去,念叨過不少次你的名字,似乎對你十分驕傲。”羅德裡隻是“嗯”了一聲,臉上看不出任何波動。沙科夫挑了挑眉:“就這麼平淡?你可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沒什麼好說的。”羅德裡淡淡道。沙科夫無奈地搖搖頭,目光掃到他身後的女奴們時突然眼睛一亮,一拳捶在他胸口:“行啊你!出去幾年又搞了兩個這麼漂亮的奴隸?”他誇張地歎了口氣,“可憐我一直待在教廷裡,隻能玩玩那些公用性奴了,沒一個比得上你的。”說著又好奇道:“對了,之前那個吸血鬼呢?”薇爾萊斯抱著羅德裡的胳膊,在聽到沙科夫誇她們漂亮時龍尾得意地搖晃著,卻在聽到“吸血鬼”三個字時炸毛似的一緊:“主人以前怎麼還帶那個臭蝙蝠來過!”羅德裡對她的抗議置若罔聞。沙科夫的目光這時落在了尤菲莉亞身上,突然瞪大眼睛:“這是…狗日的羅德裡!你把赫恩斯王都最有名的銀劍騎士搞到手了?!”他抓狂地搖晃著羅德裡的肩膀,“該死的!我還想著以後出去能用劍術向她示愛呢!”尤菲莉亞冷冷注視著這個聒噪的男人,手指無聲地扣上劍柄。羅德裡一把推開沙科夫,嘴角勾起譏諷的弧度:“就你這水平,用劍術示愛?再練三百年吧。”沙科夫誇張地歎了口氣:“可惡…算了,你的寢室還留著,就是有點積灰。”他收起玩笑的表情,“去安置好你的奴隸們吧,覲見教皇可不能帶上她們。”“那你慢慢教吧。”羅德裡淡淡應道,轉身帶著眾人離開。莎妮爾跟在最後,紫眸中閃爍著複雜的情緒。她從未想過,那個在她們麵前永遠冷酷無情的主人,竟會有這樣……近乎人情味的一麵。看著他和舊友玩笑鬥嘴的模樣,仿佛揭開了那層殘忍麵具的一角,讓她心底泛起一陣異樣的觸動。這種認識不僅沒有削弱他的威嚴,反而讓她更加……淪陷了。沿著沙場邊緣,他們走向峭壁旁的一排哥特式建築。其中一棟三層高的黑石小別墅格外顯眼,尖頂和飛扶拱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銳利的陰影。雖然不如主聖殿那般宏偉,但在這片肅殺的環境中卻顯得格外別致。“夜之騎士首席的住處,每一代都能分到一間,即使死亡也不會有其他人來住。”羅德裡推開橡木門,“五年前分到的。”走進門廳,一股久未住人的塵土味撲麵而來。薇爾萊斯立刻打了個噴嚏,龍尾巴上的鱗片都炸了起來。尤菲莉亞則已經自覺地開始檢查各個房間,銀白的長發在昏暗的光線中像一道流動的月光。莎妮爾悄悄打量著這個充滿主人過去痕跡的空間。客廳的陳設簡單而冷硬,黑胡桃木的書架上整齊排列著各類典籍,一柄練習用的木劍斜靠在牆角。壁爐上方的牆麵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上麵密密麻麻標注著各種符號。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廳中央的一張橡木長桌,桌麵上還留著幾道深深的劍痕。“主人以前在這裡練劍嗎?”薇爾萊斯好奇地撫摸著那些痕跡。羅德裡沒有回答,但目光在那張桌子上停留了片刻,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這地方…真夠陰森的。”薇爾萊斯推開一扇窗戶,灰塵在陽光下飛舞,“不過比地牢強多了!”尤菲莉亞從二樓探出頭:“主人,臥室已經準備好了。”羅德裡點點頭:“今晚住這裡。你們老實待著,不要離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要去覲見教皇了。”莎妮爾安靜地站在角落,輕靈聖體讓她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但她紫水晶般的眼眸卻始終追隨著主人的身影,內心湧動著複雜的思緒。這裡的一切都在訴說著主人不為人知的過去——那個被教廷從貧民窟帶走,在殘酷訓練中生存下來的男孩;那個一步步爬上夜之騎士首席之位的男人……而現在,她正站在他曾經的居所裡,看著他麵對過去的故人時展露的那一絲……人性。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突然發現高高在上的神明原來也有凡人的一麵,不僅沒有削弱他的威嚴,反而讓那份臣服感變得更加真實。當羅德裡準備離開時,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無地掃過莎妮爾所在的位置——即使看不見她,他也能感知到她的存在。那個眼神讓莎妮爾心頭一顫,仿佛被看穿了所有心思。“都老實一點。”他最後丟下這句話,黑色披風在門口一閃,消失在了走廊的陰影中。羅德裡走出宿舍,抬頭望向懸浮在裂穀上空的那顆魔法太陽。那是一個半徑幾十米的巨大光球,散發著柔和卻不刺眼的光芒,將整個教廷總部籠罩在一層不自然的晝光之下。光球上方隱約可見一層半透明的魔法屏障——既阻擋了外界窺探的視線,也防止了飛鳥誤入這片禁忌之地。這個由教廷大法師們耗費無數資源創造的奇跡,無時無刻不在彰顯著影子教廷深不可測的實力。他沿著峭壁間開鑿的狹窄石道前行,腳步聲在幽深的裂穀中回響。對麵峭壁上,聖議堂那哥特式的尖頂如利劍般刺向上空,黑色石牆上爬滿了古老的藤蔓植物。兩名身著精致銀色全身板甲的夜之騎士守在厚重的橡木大門前,鎧甲上精致的月在日上紋章在魔法陽光下泛著冷光。見到羅德裡走近,他們立刻低頭行禮,無聲地讓開了道路。聖議堂內部空間遠比外觀看起來更加宏偉。高聳的穹頂上懸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燈,地麵上鋪著繡有複雜星象圖的深紅色地毯。幾名神聖事業總司的執事正在忙碌地處理文書,見到羅德裡時隻是微微頷首,遞給他一枚鐫刻著荊棘纏繞的新月圖案的徽章。穿過幾重拱門後,羅德裡來到一個足以容納數百人的圓形會議廳。此刻廳內空無一人,沉寂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徑直走向主席台後的暗門——麵看似普通的木牆實則藏著一扇黑鐵木門,表麵雕刻著無數細小的符文。暗門後是一個二十多米見方的石室,十幾名高階聖月軍如同雕像般肅立四周。他們漆黑的鎧甲上沒有任何裝飾,麵甲下的眼睛如同死物般毫無波動。羅德裡亮出徽章,兩名聖月軍立刻上前引路,帶他來到房間儘頭的一部古老升降梯前。“千層密室……”羅德裡在心中默念這個教廷最神秘的所在。當他把徽章嵌入升降梯的凹槽時,一名聖月軍突然塞給他一張紙條——上麵用暗語標注著黑袍教皇此刻所在的方位。機括運轉的聲音如同遠古巨獸的低吼。升降梯開始下降,速度不快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感。羅德裡靠在冰冷的金屬欄杆上,感受著四周石壁傳來的潮濕氣息。裂穀已經夠深了,而千層密室還要更深——仿佛直通地心。十五分鐘後,升降梯終於停下。眼前的景象讓即使是已經來過多次的羅德裡也不由呼吸一滯:迷宮般的走廊向四麵八方延伸,厚重的石牆上掛滿了永不熄滅的魔法長明燈。偶爾有奴仆匆匆走過,每個人都低眉順目,腳步輕得像幽靈。空氣中彌漫著古老羊皮紙、藥草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氣息。按照紙條指引,羅德裡穿過三道暗門,最終停在一扇漆黑的鐵門前。他剛抬起手,門內就傳來一個嘶啞卻威嚴的聲音:“羅德裡?直接進來。”推開門,出乎意料的是,裡麵竟是一間頗為溫馨的書房。四壁書架上擺滿了古籍,壁爐裡跳動的火焰將影子投在鋪著獸皮地毯的地麵上。黑袍教皇恩努格·狄裡特曼坐在一把高背椅上,那身繡滿銀色符文的黑色長袍和頭頂的繁複冠冕與他此刻閱讀的閒適姿態形成奇異對比。教皇抬起頭的瞬間,羅德裡感到一陣寒意掠過脊背——那雙眼睛雖然渾濁卻依然銳利如劍,仿佛能直接刺穿人的靈魂。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懸掛的那柄長劍,劍鞘樸素無華,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冕下。”羅德裡單膝跪地。教皇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微笑:“過來,孩子。”羅德裡起身走近,又在教皇腳邊跪下。“坐下吧。”恩努格的聲音突然變得溫和,“教廷就是你的家,不需要如此拘謹。”“冕下麵前,不敢僭越。”“叫什麼冕下?”教皇突然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懷念,“你小時候還喊過我老頭,現在怎麼這麼恭敬了?”他擺了擺手,“放鬆些,我們都是夜之騎士出身的,不是誦經院那幫古板的神經病。”羅德裡這才在教皇對麵的高背椅上坐下。他剛要開口,恩努格卻先一步說道:“現在,和我聊聊那個女劍聖吧。”羅德裡心中一凜,知道重點來了。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用平靜的語氣開始敘述:“那真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戰鬥,連我都差點死在那裡。”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最後她也油儘燈枯,我偽裝成奄奄一息……她似乎認為塵埃落定,並不急著殺我……我抓住了機會,趁她大意時擊倒了她。”教皇閉著眼睛傾聽,時不時微微頷首。突然,他睜開眼,銳利的目光直刺羅德裡:“鐵雀鳥,你如實告訴我——那個女劍聖你到底有沒有殺?”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壁爐中的火苗詭異地靜止了一瞬。羅德裡沒有撒謊。如果謊稱已經殺死女劍聖,萬一教皇讓他呈上人頭就麻煩了。克洛薇是他的姐姐——他可以調教、淩辱、折磨,但絕不會讓其他人碰她一根手指。“沒有。”他作出一副壓抑怒火的表情,聲音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婊子殺了我那麼多兄弟…老子要把她關在地牢裡每日每夜折磨,一直到死……”教皇深邃的目光在羅德裡臉上停留良久,似乎在判斷這番話的真偽。終於,他緩緩開口:“既然活著……那你有沒有要把她交給教廷的打算?一個活著的劍聖……用處很大。”羅德裡臉上的肌肉繃緊,眼中凶光更盛:“我要親手玩死她。”“你可要想好了。”教皇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活捉女劍聖本來就是意外之喜,教廷不會強迫你交出來…但如果你這麼做了,你的獎勵會更加豐厚。”羅德裡低頭行禮:“感謝冕下…但我意已決。”教皇再次閉上眼睛,靠回椅背:“跟我說說那個女劍聖的情況。”“三十多歲,長相尚可。”羅德裡謹慎地選擇著詞彙,刻意拔高了年齡,還將莎妮爾的故事嫁接到克洛薇身上,“她父親目睹了牙齒議會血祭現場被殺害…家庭支離破碎。所以她決心找隱秘組織複仇,在一個山穀裡發現了古代劍聖的劍法,一直修煉至劍聖……”他沒有提及最重要的信息——這個女劍聖就是他失散多年的親姐姐。教皇突然歎了口氣:“三十多歲的劍聖……真是不可思議。我成為劍聖的時候也有五十多歲了。”他的語氣中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羨慕。“或許這也是她過於自信的原因吧。”羅德裡順著話頭接道,同時仔細觀察教皇的反應,“而且由於過度修煉劍法…她壽命也不多了。”說到最後一句時,羅德裡臉上故意露出遺憾的表情,仿佛在惋惜不能多折磨克洛薇幾年。但實際上,自從聽到克洛薇說她壽命無多後,這個信息就一直如鯁在喉。教皇能夠在千層密室裡延續生命,想必知道某些延長壽命的方法……年邁的教皇突然笑了,笑容中帶著某種奇怪的慰藉,但很快又低沉下來:“過度修煉確實容易消耗生命…你也要注意了。”他直視羅德裡,“以你的實力,如果不出意外,六十歲前有可能成為劍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出現意外才是常態。畢竟曆史上才幾位劍聖……總之,不要著急提升自己,像我一樣燃燒儘了壽元,隻能躲在這裡依靠神明的恩賜維持現狀。”“神明的恩賜”——羅德裡在心中默默記下這個詞語。他低下頭,簡短地回應:“是。”壁爐中的火焰忽然劇烈跳動起來,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書架上,如同兩隻對峙的猛獸。教皇蒼老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節奏緩慢而規律,仿佛在進行某種古老的計時。教皇咳嗽了幾聲,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說了這麼多,還沒講你的獎勵呢。”他的聲音突然變得輕快了些,像是一個準備給孫兒驚喜的老人,“現在我簡單的說說吧。”壁爐裡的火焰忽明忽暗,在教皇布滿皺紋的臉上投下跳動的光影。“你的表現…實在出乎教廷的意料了。”他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你甚至沒有向教廷申請更多的幫手,不少人都是你自己叫來的。說真的,我很驚訝。”羅德裡麵色如常,但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但是我們失去了班特,還有好幾名夜之騎士。”教皇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更加劇烈,蒼老的麵容上浮現出病態的紅暈。他掏出一塊繡著銀線的黑絲手帕擦了擦嘴角,眼神裡流露出真切的惋惜:“班特確實是個好孩子。”他的目光越過羅德裡,仿佛看向遙遠的過去,“不過,這樣的損失對女劍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老教皇突然挺直了佝僂的背脊,眼中精光暴漲:“你應該聽說過,我成為劍聖後,曾經一個人對付五個大陸頂尖的劍士,隻以輕傷為代價就全部殺死了他們。”他的聲音裡帶著久違的傲氣,“如果想要重傷我,至少需要十個頂尖級別的強者,要殺我更難說了……”羅德裡屏住呼吸。這是他第一次聽教皇親口講述當年的戰績。“那個女劍聖縱使年輕不如我,同為劍聖也不會差到哪去……”教皇的聲音又恢複了蒼老和緩,“你的表現值得更好的獎勵。”羅德裡沉默了一會兒,謹慎地補充道:“我找的牙齒議會和死靈術師團的高手也殞命在那場圍捕中了。”教皇不在意地揮了揮手,動作輕蔑得像在趕走一隻蒼蠅:“他們早就找過教廷來追責了。”他冷笑一聲,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哼,說得好像如果不去除掉女劍聖他們就不會損失這些人一樣……”隨即又恢複平靜,“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教廷給他們滿意的答複。”房間裡一時陷入沉默。隻有壁爐中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在兩人之間回蕩。教皇突然笑了起來,皺紋舒展開來:“一下子又扯開了話題。”他擺擺手,像是要驅散某種沉重的氛圍,“算了,這次直接講你的獎勵吧。”他從身旁的小桌上拿起一個鎏金的黑匣子,從中取出一枚暗銀打造的徽章。徽章上是縮小版的月在日上圖案,周圍環繞著一圈荊棘紋路,背麵鐫刻著複雜的魔法紋路,隱隱和使用者靈魂契合。“第一個是元老院的名額。”教皇的聲音莊重起來,“你可以以榮譽元老的身份進入元老院,待遇等同真正的元老。”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隻是在正式場合依舊隻承認那些老頭子,等我們之中哪個死了,你就是真正的元老了。”羅德裡瞳孔微縮。影子教廷的元老院僅有八個席位,夜之騎士一脈就占了四個。前三任首席——“穿心血”、“行走者”、“鬼手指”都是現任元老。實際上隻要是夜之騎士首席,最終都能加入元老院,隻是時間早晚問題。“感謝教廷栽培。”羅德裡沉聲道。教皇沒有理會他的謝意,繼續道:“元老擁有極高的地位。”他扳著枯瘦的手指一一列舉,“可以無需報告調動兩百人以內的聖月軍,可以直接命令一切安插在大陸明麵上有身份的教廷成員,可以在申請後調動二十個以內除了前三席以外的夜之騎士……”最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羅德裡一眼,“還可以隨意使用任意支部的資源。”羅德裡再次低頭致謝。教皇輕輕擺了擺手,繼續說道:“第二個則是免除你教廷內的一切雜務,隻有紅色信封需要你處理。”他嘴角微微上揚,“除此之外所有的事務都不用你操心了。”羅德裡剛要開口,教皇咳嗽一聲打斷了他:“讓老頭子說完再謝也不遲。”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的劍柄,“第三個,不論你在世俗界經營的產業如何,教廷都不再會過問。”壁爐的火光在教皇眼中跳動:“你也可以直接放棄經營,每天享受生活,等待有紅色級別任務再工作都行。”他突然露出一個近乎頑皮的笑容,“當然,我還是建議你繼續做下去。”“第四……”教皇指了指天花板,“教廷頂層機密藏書閣永遠對你開放。”說完這些,老人似乎耗儘了力氣,重重靠回椅背。他閉目養神了片刻,才重新睜開眼睛看著羅德裡:“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羅德裡深吸一口氣:“教廷對我恩重如山,我已經不敢有過多的奢求。”他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猶豫,“隻是一時求知心切,聽說冕下曾經著有一本劍譜……”黑袍教皇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久違的活力:“你小子真是不客氣。”他搖搖頭,語氣變得懷念,“我確實寫過一本劍譜,但很早就賜予他人了。”羅德裡的臉上閃過一絲失望,雖然轉瞬即逝,卻沒能逃過教皇銳利的眼睛。老人又笑了起來,這次笑得更加開懷:“不過……”他慢慢從座椅旁的暗格中取出一本厚重的筆記,牛皮封麵已經有些磨損,“我這兩年又重新總結了一本。”他珍而重之地撫摸著筆記封麵:“更加全麵,還多了很多新的體會。”突然將筆記遞給羅德裡,“這就送你了,以私人的名義,不算在你功勞上。”他的眼神變得異常明亮,“好好看看,如果能學透,也不枉我寫了這麼多。”羅德裡單膝跪地,這次是發自內心的敬意。他雙手接過劍譜,感受到書本沉甸甸的分量。“既然都說完了,那你該乾什麼就乾什麼去吧。”教皇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書,“不要打擾老頭子看書了。”羅德裡恭敬地行了個大禮,轉身向門口走去。就在他即將推門而出時,教皇蒼老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你以後有時間就多回教廷看看……”聲音裡帶著難以察覺的落寞,“反正你身上也沒什麼任務了……”長時間的停頓後,最後一句幾乎微不可聞:“我時日無多,想學劍法的話,還能教教你……”羅德裡的手在門把上停頓了一瞬,沒有回頭,隻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然後推門走入昏暗的走廊。厚重的鐵門在他身後無聲關閉,將那個孤獨的老人與他的劍、壁爐和回憶一起,重新封存在千層密室的深處。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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