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故事
收到莫關消息的時候，鄭小語正在馬路牙子上坐著，和別的朋友打聽附近狗市的位置，已然到了病急亂投醫的地步。
那條消息和模糊的照片像一根救命稻草。抱著試一試也不虧的心態，她們到了派出所。然後，看到狗，確認是粽子，一切推進都順利得不可思議，鄭小語都恍惚：這就找到了？會不會是別人家的？
——狗是她哥嫂一天前剛寄養在她這裡的，見誰都給好臉色，她生怕自己領了別人家的狗回去。原先給粽子戴的胸背已然不在，可能是自己跑丟了。她也不知道粽子還有什麼別的特征，想起來她嫂說粽子前幾天剛做過b超，便去摸了狗肚子。粽子的肚子軟軟的，有一層明顯比周邊短的、薄薄的絨毛，才得以確認。
她長長舒了口氣。
鄭小語大概有點補償心理，找到了狗，開始散財童子一樣一定要花點錢出去，買個心安。
比如給派出所那邊送麵錦旗，比如給找到狗且發了消息的那位酬謝。她做事向來心急，找了個咖啡店一坐，很快把錦旗上的字確定下來。
“這個尾號3337的是你學弟啊？”鄭小語確認。
羅心坐在對麵。她百無聊賴用吸管戳著玻璃杯裡的氣泡，懶懶看一眼她舉到麵前的手機：“是，一個導師帶的。不過不熟，我畢業的時候，他應該還沒入學。”
羅心對莫關沒什麼印象。明明是聽過名字的，但去回想，好像隻有一個角落裡模糊的影子，連麵容也隔了層水霧似的。同門群裡不少學妹學弟都加了她好友，像莫關這樣學期末了才加、加了以後隻說一句你好的，實在少見。
鄭小語撥了兩次電話，都無人接聽，響三四十秒自動掛斷。她摸摸下巴：“他電話沒人接。嗯……心心你有人家微信是吧？手機借我。”
羅心玩著消除遊戲，不想把手機給她：“你別急呀，人家說不定有事呢。”
“不管，你手機給我嘛。”鄭小語攤開手，“快快，解決完這個我們吃飯去，快五點了，我們都還沒吃午飯呢。我請你吃你喜歡的那個……什麼來著？嗯……海鮮自助。”
她拿著羅心的手機，操作著給莫關轉了錢，又在和莫關隻有兩句對話的對話界麵裡劈裡啪啦打了一串感謝的話，發送，順便抱怨羅心存的表情包太抽象，沒有好用的，再把手機還給她。
羅心偶爾會感慨，天生鈍感也是好事。比如電話那頭的聲音已經有了顯而易見的不耐煩，鄭小語依然能自顧自地說想說的話。
她終於在記憶深處提取出來一點和莫關相關的內容。
——那個沒什麼存在感、很擅長在一切聚會裡把自己透明化的學弟。
咖啡館這個點人漸漸少了，客人說話的聲音被舒緩的輕音樂蓋下去。鄭小語沒開外放，但習慣性地把手機聽筒音量調到最大，羅心聽著對麵手機裡傳來的莫關聲音，心想，他倒是難得說這麼多話。
羅心一向不愛在別人打電話的時候插嘴，不大禮貌；但說著說著，鄭小語莫名有點情緒崩潰，求助般地看向她，她隻能接了電話過來：“不好意思，我朋友今天情緒波動有點大，沒別的意思，如果方便的話，晚上小語請你吃個宵夜或者喝個酒？”
他會拒絕的吧，羅心想。他應當拒絕，應當不喜歡這種尷尬的、和陌生人吃飯喝酒的場合。
她說完，那邊果然沉默了。羅心愉快地在幾秒靜默裡等待，等著莫關編個像樣的不去的理由，然後雙方客氣地走個流程，她說特別感謝，對方說不用謝，接著掛斷電話，讓此事終結。
……
“好啊。”莫關輕聲說。
羅心一愣：“……嗯？”
不知那邊發生了什麼，莫關“嘶”了一聲，像是呼痛，隨即又恢複了平靜的語氣：“今晚我就有空，你們選個地方，發我地址就行。”
……答應了？
鄭小語的眼珠子轉了兩圈，接過手機：“好啊好啊，那回頭我們把地址發你，請你喝酒哈。”
電話掛斷。
“你們”，“我們”。這兩位倒是一個比一個說得順口。羅心哼一聲：“別把我算進去。讓你男朋友陪你。”
鄭小語搖搖她手臂：“他加班呢，你今天不是沒事嘛，陪我一起唄。”
“誰跟你說我沒事？你自個兒去。”
“清吧嘛，聽聽歌喝喝酒的事情。而且，你看我今天受了這麼大驚嚇，這不是得壓壓驚。”
羅心翻個白眼給她：“想壓驚吃定心丸或者去廟裡拜拜，誰會在酒吧念清心咒？”
“去吧去吧，你不去，這事怕是結不了。”
羅心無語：“關我什麼事。”
哈。鄭小語笑了：“我們打個賭，怎麼樣？”
晚上吃飯的地方稍遠，在郊區的山莊。晚高峰堵車，莫關把車鑰匙交給泊車的服務生後，還慶幸自己剛剛好踩上了時間點。哪知山莊裡頭做的園林設計精妙，曲折的連廊、亭榭串聯湖山池水，以草木做隔斷，幽靜古樸，他被服務生帶著，穿過漫漫長的之字形長廊，數次以為自己遇到了鬼打牆，頭都要昏了；到包廂門口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晚了十分鐘。
服務生拉開門：“請進。”
門開，他走進去，對上他父親莫程黑如鍋底的臉。
“現在才來？”
遲到一會兒而已，何況有幾個位置還空著，莫關腹誹著，對遲到沒有半分不好意思。他低聲說了句路上堵車，雙手合十道聲歉，入席。
這局說白了就是為各位二代組的。現階段談不上繼承父母衣缽，該內部消化的也早就消化了，但不少人剛從外麵回來，互相都認識認識，多條人脈總歸是好的。莫關坐在莫程身邊，低聲問：“媽呢？”
“和你乾媽看歌劇去了。”
“哦。”
飯桌上閒聊，總愛聊些當年的事。莫關爸媽二十五年前那一出搞得轟轟烈烈，不免被人提起。
那個愛情故事在莫關看來過分俗套：無數獎項、榮譽加身的海外交響樂團大提琴首席，對來送花的男聽眾一見鐘情，二人天雷勾動地火，當即陷入熱戀。
莫關看過父母年輕時的照片，阮千淮一身長裙優雅靚麗，莫程劍眉星目如鬆風水月，確實都有讓人一見鐘情的資本。阮千淮是被收養的越南裔棄嬰，加州陽光下長大的、風一樣的人，當時周邊人多少都勸莫程，人家隻是跟你玩玩，巡演結束肯定拍拍屁股走人；阮千淮自己也承認，“本來隻想跟帥哥談個戀愛，就當是對中國的回憶，等以後老了、坐在壁爐邊烤火的時候講給我的孫女聽。誰知道後來……”
到了該分開的日子，莫程死倔，不同意分手，工作一辭，跟著樂團的巡演日程走，從亞洲到歐洲硬追了一路。
這個故事在他倆每年結婚紀念日都會被複述一遍，結尾必然是兩人互相說“我愛你”，莫關從小聽到大，實在是聽膩了。而且，若非中學時候他翻出來一個已經生鏽的鐵盒子，裡頭是手銬鞭子之類的東西，他可能至今還對父母愛情的水到渠成深信不疑。
他老神在在地吃飯，聽各位姨嬸叔伯介紹自己的孩子，敬酒，然後借著擦嘴把白酒吐掉，再拿起筷子。
那條白毛巾被收走替換的時候散發衝天酒氣，喝的怕是比莫關多得多，莫程看在眼裡：“你小子別太過分。”
“我等等還有事，不能喝醉。”莫關說。
“嗯？”他還能有什麼事？莫程瞥他一眼，從那張一潭死水一樣的臉上看出點興奮。
“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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