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閒雜
莫關在同門的聚會上，又一次看到了那個漂亮的女孩子。
那天是立冬，呼出的氣是霧蒙蒙的白，卻還未冷到要下雪的時候。莫關來得遲，便坐在靠門的位置。火鍋店的熱氣不斷蒸騰，紅鍋裡的辣椒和花椒沸騰翻滾，帶起沉底許久的幾段鴨腸。
桌子不算太大，八九個人熱熱鬨鬨地圍著；那個女孩子坐得離導師很近，莫關隔著霧氣看她。也許是怕冷，灰褐色的高領毛衣，搭著厚重的藍色羽絨服，進店許久也沒脫下。她的臉很小，戴著有黑色蝴蝶結點綴的耳夾，膚色白皙，眼睛晶亮，頂著一頭精致地被打理好的可愛羊毛卷。看起來是開朗又活潑的性格，不時跟著身旁的女生低聲說著什麼，把人逗得大笑。
真的很好看，莫關想，裝作不經意地看過去，避免和人撞上視線。
隻是，待他回過神來，剛剛下入鍋裡的一盤牛肉早已被幾雙筷子夾得乾乾淨淨。漏勺在鍋裡撈了一圈，撞上一塊沉底已久的鴨血。他低頭咬了幾口浸透了料汁的滑嫩鴨血，慢吞吞地咽下，思緒飛得很遠。
這是開學以來導師組的第三次局，也是他第二次看到她。
羅心，他們導師宋意俊曾經的得意門生。
他們是社科類專業，按照莫關聽到的說法，羅心有幾篇核心刊一作，會兩門流利外語，從本科起國獎一次不落。本來宋意俊名下博士生的名額已滿，排隊排到了三年後，但如果她願意，可以插隊。然羅心直言搞學術不適合自己，畢業後進入了一家廣告公司工作，做的事與過去六七年所學毫不相乾。宋意俊扼腕歎息，在多次談話後也隻能放棄，隨她去了。
“莫關。”
“誒。”莫關抬起頭。
“大作業怎麼樣了最近？”宋意俊問道，語氣平平。
莫關心裡一緊，眨巴兩下眼睛：“在……還在寫。”
莫關是他們這一屆學生裡最沉默寡言的，少與人交流，遇到了問題也是先自己琢磨著。宋意俊知他是什麼性子，也僅僅是簡單聊幾句。莫關雖更喜歡自己待著，但對參加聚會也沒那麼抗拒。他慣會隨大流，不做出頭的，也不拖掉尾。見宋意俊轉而去問下一人，輕輕呼了口氣。
吃完，宋意俊去前台付錢，一群學生嘻嘻哈哈的跟著，商量要不要續第二攤。羅心在和身旁的女生說話，那個女生問要不要去唱歌，她擺擺手，說該回家啦。她本就高挑，還穿了黑色高跟長靴，莫關默默目測，她大概有175——看臉是完全看不出來的。
“羅心學姐，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呀？”有男生衝她招手，“我車就在那邊停車場。”
“哦喲——”
他的行為立馬引來了調侃。
“人家男朋友會來接的，要你獻殷勤哦？”
“喂，純好心！”
“你還好心呢？那你怎麼不送我？”
“……”
莫關走在人群的最後，自發地把自己也劃入回家的行列。
出了門，果然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羅心的男朋友宋山深，宋意俊的兒子，也算是在場各位的老熟人。他的眉毛很濃，一雙眼睛黑又亮，顯得五官端正。他手邊牽一隻隕石色邊牧，有半人高，見到主人興奮，衝得很猛。宋山深朝宋意俊喊了聲“爸”，一路小跑來，牽起了羅心的手。
宋山深意思意思問問他爸，要不要一起遛狗走走，果不其然被拒絕。宋意俊說，你們小年輕約會我摻和什麼，笑著搖了搖頭，讓他們趕緊走，又把學生們送上出租車。
“莫關，你不和他們一起回？”
“哦，我吃撐了，散散步再回去。”莫關回道，“您先走吧老師。”
“行。”
莫關目送著他們離開，低低歎了口氣。
“……學姐……”
他轉身，朝羅心和宋山深離開的地方走去。
情侶膩歪本就走得慢，何況他們還有一隻愛在草坪上來回撒歡玩鬨的狗。莫關很快就找到了他們，慢慢跟隨。
那是公園邊的人行道，路燈的黃光也散了寒氣，宋山深摟著羅心，走在靠馬路的一側，羅心牽著狗繩，時不時在石板磚上蹦跳一下。高跟靴鞋跟粗重，砸在路麵，發出悶響，宋山深關心她，讓她小心些走路，莫要崴了腳。她嬌聲反駁，語帶笑意，莫關的耳朵捕捉到些聲響，他斂下眼，有些羨慕。
忽然起了風，風刮動半禿的樹梢，莫關緊了緊衣領，扶了下漸漸滑落的眼鏡。前麵有便利店，羅心側過頭和宋山深說了什麼，宋山深大笑起來，和大風一起，驚得樹上飛撲起幾隻不知名的小鳥。
兩人在便利店門口停下，羅心牽著狗在門外等候，宋山深推門進去，不知是要買些什麼。莫關抿了抿唇，一咬牙，快步走上去。
“學……學姐？”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自然一些。
“啊？”羅心半蹲著，正可勁兒擼著自家狗子的大頭，聽聞叫聲，疑惑地轉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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