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救（二）
七月的一個清晨,天還蒙蒙亮。我站在車間門口,等待沈豔萍的身影出現。我知道她總是第一個來上班,那時候她丈夫還在睡覺,她可以避開他的拳頭。
昨晚下了場雨,地上還有積水。我站在那裡,看著自己倒映在水窪裡的影子。憔悴,蒼白,和記憶中那個活潑的李小芳判若兩人。
六點剛過,沈豔萍來了。她今天圍了條深色圍巾,但遮不住脖子上的淤青。走路時一瘸一拐的,右手還在發抖。這些細節我再熟悉不過,就像看見另一個自己。
"萍姐。"我叫住她。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亂,下意識地攏了攏圍巾："小芳這麼早"
"我...我有事想跟您說。"
她打開車間的門,冷漠地示意我進去。晨光還沒有完全照進來,排列整齊的機器像一個個沉睡的巨獸,投下巨大的陰影。我聞到空氣中熟悉的棉絮味和機油味,這味道曾經代表著希望,現在卻讓我想吐。
"萍姐,我知道被家暴是什麼滋味。"我深吸一口氣,"那種恐懼,那種無助,那種不敢聲張的痛苦......"
"你到底想說什麼"她突然打斷我,聲音出奇的冷。
我咬咬牙,把最近發生的事斷斷續續說了。謝元的暴力,老汪的欺騙,曾主任的威脅,還有那些見不得人的賬目。說到激動處,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
"他們想殺我,萍姐。"我哽咽著說,"就因為我知道得太多......"
"夠了!"她突然轉身,臉色鐵青,"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你那些破事以為別人不知道"
"什麼"
"跟謝元糾纏不清也就算了,還勾引曾國強。現在又想拿家暴來博同情"她冷笑,"李小芳,你真讓我惡心。"
"不是這樣的......"我後退一步,"萍姐,您聽我解釋......"
"你要記住,女人就該安分守己。"她的聲音像淬了冰,"正經好女孩不會在婚前跟那麼多男人來往。你看看你現在,活像個不要臉的。這遭罪,不是自找的嗎"
她說這話時表情冷漠,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快意。好像看著我受苦,能讓她忘記自己的痛。
我想起上個月,她被丈夫打得滿身是傷,躲在廁所裡哭。那時我遞給她紙巾,她說:"閨女,你以後可別像我這樣。找個好人家,踏踏實實過日子。"
可現在,她卻用同樣的遭遇來嘲笑我,貶低我。
"萍姐,您真的覺得挨打是活該嗎"我忍不住問,"您每天被打得遍體鱗傷,也覺得是自己不檢點"
"你!"她揚起手,但最終沒有打下來。手在空中顫抖了幾秒,無力地垂下。
"滾出去。"她轉過身,"別在這裡礙眼。"
最後的希望落在葛誌英身上。那天下午,我故意把手劃傷,去醫務室找她。白色的紗布一圈圈纏在傷口上,就像我心裡那些說不出的苦。
"你又受傷了"她蹙眉給我包紮,眼神複雜。
"誌英姐。"我抓住她的手,"幫幫我。你是醫生,你見過我身上的傷。你知道那些不是意外......"
"我......"她看了眼門外,"這不是我能管的事。"
"真的嗎就因為我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麼清白,就該被他們這樣對待"
她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小芳,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誰都不好。我勸你還是......"
"算了。"我打斷她的話,"我明白了。"
走出醫務室時,我的傷口又開始滲血。但更痛的是心裡那個地方。原來正直善良的人,也會為了明哲保身而選擇沉默。
那天晚上,我寫了兩張紙條。用的是粉紅色的便簽紙,那是以前謝元送我的。諷刺的是,現在我用它來寫最後的求救。
給沈豔萍的那張寫道："萍姐,當你渾身是傷地躲在角落裡時,也會告訴自己這是活該嗎當你的丈夫用皮帶抽你時,也會覺得是因為自己不檢點嗎"
給葛誌英的那張則寫："誌英姐,等你們發現真相時,不知道會不會後悔今天的選擇。那些賬目背後的罪惡,不會因為你們的沉默就消失。"
我把紙條分別塞進她們的儲物櫃。這是最後的呼救,也是最後的控訴。
三天過去了。沈豔萍照常在車間裡忙活,遇見我時像看不見一樣。葛誌英依然細心地給每個病人看傷,但眼神裡再也沒有往日的溫暖。我的紙條像石沉大海,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第四天的早晨,我在櫃子裡發現了回應。是沈豔萍的字跡,歪歪扭扭地寫著："別再做傻事了。有些事認了吧,女人的命不就這樣。你要是再鬨下去,大家都不好過。"
她把紙條折成了千紙鶴的形狀。這讓我想起去年廠裡組織郊遊,她教我折紙鶴時說的話："這是祝願,願每個姑娘都能飛得遠遠的,過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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