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
廠辦主任曾祥總是穿著筆挺的西裝,即使在最悶熱的天氣裡也不例外。他走路時步伐穩健,說話語氣溫和,是整個棉紡廠最有威望的乾部。我經常看見謝元和曾國強在他麵前畢恭畢敬的樣子,連平日裡囂張跋扈的曾國強,見了父親也要規規矩矩。
"小芳啊。"這天我去送報表,正好碰見他從辦公室出來。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和藹："最近工作還適應嗎"
"挺好的,主任。"我抱著文件,心跳加速。我知道這是個機會,也許可以把那些賬目的事告訴他。
"有什麼困難隨時來找我。"他拍拍我的肩,轉身要走。
"主任!"我鼓起勇氣叫住他,"我...我有些事想跟您說。"
他回頭看我,眼神依然溫和："什麼事"
"是關於......"我壓低聲音,"關於倉庫的一些情況。"
他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如常："這樣吧,你先去忙。有空我們詳談。"
就這樣,我開始頻繁往廠辦跑。有時是送文件,有時是請示工作,借著各種理由想見他。但每次他都說很忙,最多寒暄幾句就匆匆離開。
"你最近怎麼老往廠辦跑"一天中午,曾育華在食堂攔住我。她現在是幼兒園的老師,但因為是曾主任的女兒,在廠裡很受尊重。
"有工作要彙報。"我低著頭說。
"是嗎"她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我聽說你和謝元的事。既然要結婚了,有些事還是要注意分寸。"
我明白她的暗示。在這個地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我不過是個普通女工,總往廠辦主任那裡跑,確實容易惹人閒話。
但我別無選擇。那些賬目上的貓膩,謝元和曾國強的"生意",還有漸漸蔓延的流言......我需要一個可以信任的人,而曾主任是我唯一的希望。
連著一周,我都在等一個機會。每天下午四點,是曾主任喝茶的時間。我總是算準這個點去送文件,希望能找到說話的機會。
"又來了"秘書小鄭看見我就皺眉,"主任在開會。"
我知道他在撒謊。透過磨砂玻璃,能看見曾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前看報紙。但我不能拆穿,隻能說聲"那我改天再來",然後失落地離開。
走廊裡傳來竊竊私語："這個李小芳,整天往廠辦跑,不知道安的什麼心。"
"可不是,聽說她和謝元處對象,又和曾國強不清不楚。現在連主任都要纏上"
我加快腳步,假裝沒聽見。這些流言像跗骨之蛆,每天都在廠區裡蔓延。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初沒看見那些賬本該多好。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我不能再裝作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我終於等到了機會。曾主任剛開完會回來,看見我站在門口,難得地停下腳步。
"小芳啊,有事"
"主任。"我深吸一口氣,"我想跟您說倉庫的事......"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進來說。"
辦公室裡彌漫著淡淡的煙草味。牆上掛著幾張獎狀,還有一幅字畫,寫著"清正廉潔"四個大字。我看著那幅字,心裡突然沒了底。
"說吧,什麼事這麼著急"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點了根煙。
"是關於貨物出入庫的賬目......"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還有一些資金往來......"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是煙抽得急了些："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嗯。"我小心翼翼地說,"有些數字對不上,而且......"
"而且謝元和小強最近在做些什麼,你也知道了"他打斷我。
我愣住了。他歎了口氣,掐滅煙頭："小芳啊,你是個t?聰明姑娘。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可是主任......"
"這樣吧。"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周六晚上,你來新月飯店。我們好好談談。"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嗎"
他轉過身,臉上又恢複了往常和藹的笑容："當然。你也知道,辦公室裡不方便說太多。"
走出廠辦大樓時,我的心裡充滿希望。雖然這幾天過得很艱難,但隻要能跟主任說清楚,他一定會阻止謝元和曾國強的。畢竟在廠裡,他的話就是聖旨。
但我沒注意到,當我轉身時,曾主任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事情有點麻煩......"
第二天,曾育華在幼兒園門口攔住我。她今天化了淡妝,穿著淺色連衣裙,跟平時的樣子很不一樣。
"我知道你要見我爸。"她開門見山,"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我沒做什麼。"
"是嗎"她冷笑,"你以為我爸是你能隨便見的你以為你在廠裡是什麼身份"
我看著她精心打扮的樣子,突然明白了什麼。她是曾主任的女兒,從小在廠區長大,一直享受著特殊待遇。而我不過是個普通女工,居然妄想能改變什麼。
但我已經沒有退路了。那些賬目上的秘密像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爆炸。我必須找人傾訴,必須有人來阻止這一切。
周六很快就到了。我特意換上一條新買的裙子,提前半小時到了新月飯店。這是廠區最高檔的飯店,平時我和謝元約會,也隻能在外麵的小店。
服務員把我領到三樓的包間。推開門的一瞬間,我愣住了。包間裡不隻有曾主任,還有謝元和曾國強。他們齊刷刷地看著我,眼神讓我不寒而栗。
"小芳,來啊。"曾主任笑眯眯地說,"正好大家都在,有什麼事我們當麵說清楚。"
我站在門口,雙腿發軟。這一刻我終於明白,自己有多天真。在這個錯綜複雜的關係網裡,我不過是一隻不自量力的飛蛾,以為可以衝破黑暗,卻不知道自己早已無路可逃。
曾主任示意服務員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品端上來,蒸騰的熱氣中飄著濃鬱的香味。我僵坐在椅子上,一口也吃不下。
"小芳啊。"曾主任給每個人倒了酒,聲音依然溫和,"聽說你最近發現了一些事"
"我......"我看了眼謝元,他正死死盯著我,眼神陰鳩。
"有什麼話就直說。"曾主任笑著,"我們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這個詞讓我心裡發冷。我想起這段時間的種種:謝元的暴力,流言的困擾,還有那些不明不白的賬目。他們哪裡像什麼"自己人"。
"主任。"我深吸一口氣,"我在倉庫看到一些賬目......"
"哦"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到什麼了"
"很多數字對不上。進貨和出貨的記錄有問題,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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