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場
濱江西南道的夏夜，悶熱中帶著江風的微涼。沈豔萍和楊勤在舞場裡隨著舒緩的音樂輕輕擺動。七十二歲的沈豔萍燙了棕栗色的卷發，穿著湖藍色真絲連衣裙，舉手投足間透著優雅；楊勤一身白襯衫配淺藍色休閒褲，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舉止從容得體。他們的舞步默契，連手表帶都選了相襯的藍色。
夏風陣陣到晚上涼爽變作了些許涼意，沈豔萍覺得有些發冷。她習慣性地往楊勤那邊靠了靠,對方立刻會意,收緊了摟在她腰間的手。"阿萍,你冷嗎"楊勤低頭問道,呼吸輕輕拂過她的耳際。沈豔萍搖搖頭,繼續隨著舒緩的音樂輕輕搖擺。暖黃色燈光柔和地籠罩著他們,周圍三三兩兩的舞者沉浸在各自的節奏裡。
這是他們開始跳舞的第787天。沈豔萍記得很清楚,因為她在日曆上做了標記。遇到他的那天，近七十歲的年紀了,她第一次覺得生活的天空增加了色彩。
曲子換成了一首熟悉的老歌，楊勤的步子也跟著慢了下來,在她耳邊輕聲哼唱:"這天上人間可能再聚，聽那杜鵑在林中輕啼，不如歸去，不如歸去..."沈豔萍閉上眼睛。這首歌總讓她想起三十年前，她還年輕的時候，剛流行起跳舞，到處都有舞會，車間年輕的女工們喜歡去舞會，常常剛下班就騎著車去趕舞會。年輕人們熱熱鬨鬨地趕場子，乾部俱樂部、北寧、二宮、交通、二團、玫瑰道、北影、百花，舞廳遍地開花。但那時候她還不會跳，也不讚成那些女工們往舞廳裡跑，她比較保守，對跳舞的人有點看法，總覺得是不務正業的小青年騙女孩的地方。雖然沒怎麼去過舞廳，但老聽人編順口溜說“舞曲一響，爹媽白養”“久賭出仇人，久舞出情人”“把鞋跳爛，把家跳散，寧搖一身汗，一做一頓飯。”
“幾隻曲子一方，就是兩人貼了手上閒白了，那些地方太複雜，少去。”她總這麼說。
"阿萍"楊勤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音樂不知不覺已經換了一首,變成了另一首的老歌，“是愛情不夠深，還是沒緣分，希望你告訴我，初戀的情人.....”
"沒事,就是想起以前年輕的時候，我們廠裡那些小年輕也愛出去跳舞。"沈豔萍笑了笑,順勢把頭靠在楊勤肩上。這個動作讓她想起他們第一次跳舞。那時她還拘謹得很,生怕別人說閒話。現在她學會了享受這份遲來的溫存。
"棉紡廠？"楊勤若有所思地說："就是現在要拆遷的那片地方？聽說要建商業廣場。"
"是啊，都要拆了。"沈豔萍歎了口氣。那片承載著太多回憶的廠區，馬上就要在推土機下化為廢墟。前幾天她特意繞道去看了看，雜草叢生的院子裡，已經看不出往日的繁華。隻有那棟廢棄的倉庫還靜靜地矗立著，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其實也好，"楊勤安慰道，"拆了重建，這地方也能熱鬨起來。”
"楊哥萍姐這舞跳得真好。"舞場邊上，圍坐的老友們笑著說。西南道的舞場放著溫柔的老歌，不像其他地方愛放迪斯科或網絡流行曲。這裡的人大都是小生意人，做點買賣，時間自由，來這兒打發打發退休後的時光。
突然，一聲尖利的女聲劃破夜空："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音樂戛然而止。
人群湧向聲音的源頭。一個燙著大波浪、圓乎乎的中年女人衝進舞場，直奔楊勤而來。沈豔萍還沒反應過來，就聽那女人厲聲喊道："汪秦！你還裝！我打你電話好幾個月不接，好嘛，原來天天跟這個老太婆在這兒搞瞎八！”
楊勤臉色驟變，下意識鬆開了沈豔萍的手。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窸窸窣窣的議論聲，還有人乾脆拿起手機對著他們開始拍起來。
"你說什麼？"沈豔萍扶住椅背，聲音微顫。
"我說什麼？"那女人冷笑，"你個老浪！我才是他老婆！你們在這兒裝什麼恩愛夫妻？他叫汪秦，我們兩結婚證還擱床頭櫃揣著了！輪得到你們這對老瞎八。"
舞廳裡一片嘩然。沈豔萍覺得眼前一黑，差點站立不穩。往日那些甜蜜溫馨的畫麵在腦海中碎裂：兩年前初遇時他說自己姓楊，是退休乾部，喪偶，子女在國外；每天形影不離，舉止得體，連穿著都要搭配......"原來都是假的？"她喃喃自語。
"萍姐！"舞場的老友們紛紛圍上來。彩屏姐扶住她："你別急，這裡麵肯定有誤會。"
"誤會？"汪秀月冷笑，掏出手機翻出照片，"諾諾諾！這是我們家全家福，這是我們結婚二十年照的。你們看清楚了，這是我兒子，這是我媳婦，這是我孫女。你個老浪，你說你睡人家的老公，跟你睡過就算是你的了嗎？還天天出來現，也不嫌損。”
楊勤不，是汪秦，臉色鐵青："有話回家說，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丟人現眼？"汪秀月聲音更厲，"你背著我在這兒泡別人老婆不丟人？領著人家招搖過市，裝什麼模範夫妻！你們這些人，在舞場勾三搭四，把家都不要了！我看你們是海邊蓋房子，浪到家了！"
難聽的話一潮潮地往她耳邊湧，“臉上褶子多得都趕上我腳後跟了，還天天出來現！”
“你半夜喝黏粥，不是燙的就是浪的！”
“寡婦門上插錦旗，天天抱著別人家老爺們兒過癮！你家老頭在天上瞅你的好事！”
沈豔萍搖搖晃晃地往後退，眼前一陣發黑。記憶不自覺地回到兩年前......
那是個和今天一樣悶熱的夏夜，她剛開始來舞場。老伴去世多年，兒女都各自成家了，一個人在家待著也沒意思。廠裡以前的小姐妹勸她出來跳跳舞，說能交些朋友。
那天她第一次見到"楊勤"。他穿著整潔的白襯衫，舉止溫文爾雅，像個退休乾部。他主動來邀舞，動作規矩，言談得體。跳完舞，他給她倒了杯溫水，說一個人來跳舞要注意安全。
後來他們常在舞場遇見，漸漸熟絡起來。他說自己姓楊，退休後一個人住，想找個知心人共度晚年。她被他的體貼打動，覺得老天給了自己第二次機會。
兩年來，他們形影不離。早上一起去公園晨練，中午回家做飯，晚上來舞場跳舞。他照顧她無微不至，從不和其他女人跳舞。街坊鄰居都誇他們是模範夫妻。
"你們看看，"汪秀月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這花老頭兒，大家瞧好了，我認識他幾十年了，外麵花花事沒斷過，歲數小的我自當人家受了這老東西騙了，但你這麼大歲數的沒見過？還擱他一個被窩裡趴著睡。都是有過老爺們兒的人，給我在這兒裝什麼，騷老娘們兒，這麼大歲數還往上貼！能出門評個記錄，歲數最大的第三者！”
沈豔萍扶著牆，隻覺得天旋地轉。這時，一陣熟悉的旋律飄來，是三十年前流行的老歌。恍惚間，她似乎又回到了1993年的那個夏夜。那時她還在棉紡廠上班，剛來廠裡的李小芳興衝衝跟她說要去舞會。李小芳那個年輕女工總是往舞廳跑,穿著豔麗的裙子,和不同的男人跳舞。她就看不慣這種作風。
"你說你一個農村來的姑娘,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往舞廳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人呢。"她記得自己當時這樣說。那會兒她最看不上這種不檢點的女孩子,在她眼裡,李小芳就是自己不自愛,非要往男人堆裡擠。
"萍姐，這不是認識人的好機會嗎？"李t?小芳天真地笑著，"他們說能多認識幾個同齡朋友......"
"交朋友舞廳裡的男人你以為他們是真心的"她冷笑著打斷,"你自己要往火坑裡跳,可別連累別人。"
現在想來,她對李小芳的態度何其刻薄。可那時的她就是這樣,覺得自己最懂事,看不起那些不守婦道的年輕人。誰知道三十年後,自己也變成了別人嘴裡的“老浪”。
"萍姐，你沒事吧？"彩屏姐擔心地問。
沈豔萍深吸一口氣，勉強露出一個苦笑："我沒事。"她轉向汪秦，聲音平靜得可怕："兩年了，你連真名都沒告訴我。" 沈豔萍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她想起了什麼，心跳突然加速三十年前，她也曾經看到過這樣的場景，隻是角色完全不同。
汪秦低著頭不說話。倒是汪秀月冷笑："他那張嘴！一天能給自己起三十個假名，嘴裡能有半句真話麼？前年在小白樓那邊，也是這麼騙了個寡婦！"
"住口！"汪秦終於急了，"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汪秀月掏出手機，"你跟那老寡婦的床照還在我手機裡，你他媽還想賴！你們這幫跳大舞的，都是瞎八預備隊，大海裡頭翻精鬥，都尼瑪讓浪催的。"
沈豔萍忽然覺得很累。她抬手製止還要說什麼的汪秀月："夠了。"她轉身要走，汪秦想拉她："阿萍，你聽我解釋......"
"別碰我！"她甩開他的手，"從現在起，我們誰也不認識誰。你的東西過兩天你自己來拿走。"
汪秦漲紅了臉，推搡，“你這個老娘兒們，到這兒來發什麼瘋？”
"我發瘋？"汪秀月的聲音轉為更激動的哭腔，"你知不知道小君被綁架了？警察說很可能是熟人作案，你倒好，在這兒搞瞎八！"
綁架？沈豔萍突然想起今早看到的新聞：本市發生一起幼童綁架案，受害人是某私立幼兒園的學生。歹徒索要兩百萬贖金，警方懷疑是熟人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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