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放了晴，破雲的日光從縫隙裡滲出，絲絲縷縷地勾著地上的穗田。
柳渺玖歇了一天，又是精神抖擻的柳老板。
照舊坐上李三全的牛車，碾著濕軟的泥地顛婆地前進，連嘴裡夫郎起大早特意蒸出來的饅頭也沒了滋味。
乾脆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上李三全的話，卻意外得知了夫郎前夜的奇怪。
李三全的聲音混著秋意的寒氣，含糊地似嘴裡包著冰：“柳妹子還是去找的那楚情館的小柳兒？”
久未聽見這名倒叫柳渺玖混沌的腦子沒轉過彎來，隻下意識疑惑：“我尋他做甚？”
李三全側了側身子，似乎想遞過來個揶揄的眼神，但冷意僵住的腰顯然讓這個動作失敗了。
她縮了縮脖子：“咱倆還遮掩啥，前幾天你沒回，還特意讓我給你家那夫郎帶話，不就是去了楚情館嘛。”
說到此處，她似是想起什麼，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特意壓低嗓子：“一連幾天不落家，不是被那小兒郎的腰纏軟了吧？”
揉揉額角，柳渺玖總算想起去淩家之前與這李三全胡亂套話時順嘴而出的一句戲言，誰知還捅到了夫郎那兒去。
如此看來，她這幾天沒回家，說是去淩府幫忙，夫郎多半是覺得她去溫柔鄉逍遙快活了。
難怪總覺夫郎奇怪。
柳渺玖歎氣。
她當真無辜，吃力不討好地忙個三天三夜，回家卻是鍋從天上來。
按著額角，總覺得昨日那雨怕是落到了她腦袋裡，不然她為何會覺得滿腦子丁琳哐當地響作一團。
可話確是她所說，那人也是她請去帶話的，如此看來，她好似也抱怨不到誰。
搖了一路的柳渺玖總算進了城，跳下牛車，卻覺得心氣不順，轉頭麵向正理著貨單的李三全，揚起笑臉：“說來姐夫可喜歡上次李大姐帶回去的香粉？”
說起這事李三全連連伸手拍她的肩：“嘿你還別說，那東西貴是貴，但就是好用，你姐夫一連幾天都不曾和我鬨過。”
柳渺玖側身一躲，好險保住自己並不單薄的肩膀，隻笑得愈發開朗：“男兒家嘛，就是要多哄著，你看這不正巧了，店裡新進了一批貨，我特意替姐姐留上，正正適合姐夫呢。”
“誒不……”
柳渺玖拉著人往店裡走，嘴上一刻不落：“姐姐家裡還有位侍郎？那正正好，可別讓人說姐姐厚此薄彼，還要再帶上一份。”
“不是，我……”
“口脂？香粉？眉黛？”柳渺玖動作迅速地打開掛鎖，推開門極為熱情地邀人進去，“我這剛進了一批上好的胭脂，那塗上，麵若桃花，年輕如二八少年，當真極好。”
……
兩刻鐘後，李三全抱著一堆男人家的東西稀裡糊塗地出了胭脂鋪。
她身後的柳渺玖惦著手中碎銀，笑得一臉商人的市儈嘴臉。
商人本精，她好賴被人叫一聲柳老板啊。
將銀子記賬，擱置下毛筆，她撐在櫃台後，還是幽幽歎口氣。
賺了幾個錢又如何，到底夫郎那邊回去還是要再解釋一通。
……頭疼。
但今日她柳渺玖大抵當真犯了太歲，諸事不宜，尤其不宜出門。
吊著眼梢瞅眼前人，她感覺額角突突直跳。
麵前隔著櫃台站著的人顯然沒有周蒙那般的分寸感，靠得極近，近到柳渺玖能嗅到膩人的胭脂香。
薄如蟬翼的麵紗不如不戴，隻襯著人白皙柔美的臉龐朦朧飄逸，帶幾分引人探尋的勾人之感，露在外邊的一雙眼濕漉漉地自下而上地瞧人，沁著一圈水汪汪的淺灘，沒幾個女人能抵擋眼前的誘惑。
柳渺玖……
她曾經也沒想抵擋。
頭好疼。
她用虎口抵住額頭，一時不知說些什麼。
好在眼前人先開了口，說話間向前一步，幾乎趴在櫃台上，要摸住柳渺玖的手：“姐姐有些日子沒來見柳兒了，若不是柳兒今日來尋，姐姐怕不是要忘了柳兒？”
眼疾手快地撤回放在台麵上的手，柳渺玖清咳一聲，瞥了眼門戶大開，暗暗鬆口氣，答非所問：“楚情館還沒到營業時間吧。”
那名喚小柳兒的倌人嘟了嘟嘴，似是不滿，但到底沒強求，隻是撈了撈開叉到胸口的半透明紗衣，似是抱怨，又像是撒嬌般瞥了眼柳渺玖，語帶溫軟：“所以人家這是偷偷跑出來尋你的，你個沒良心的，到上來先質問柳兒。”
明明與這小柳兒的溫存時隔不久，那時夫郎還不是如今這般模樣，她也偶爾在外解決野食，如今想來，卻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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