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結果就是，翌日起身，腦子裡像是鐵匠在造什麼神兵利器，一下一下打得耳朵嗡嗡響，頭疼欲裂，帶到胃裡搗起一陣翻江倒海的欲望。
捂著恨不得拔下來的腦袋，柳渺玖開始後悔昨晚一時心軟，陪周捷多喝那兩杯。
“喝一點吧？”
一隻碗遞到眼前，清香的味道在鼻尖隱隱不散，她並不嗜酒，這醒酒湯倒是難得一見。
抬頭望去，果然是夫郎雙手捧著碗，輕言喚她。
笑著接下碗，隨即太陽穴就覆上一雙柔軟的手。
舒服地喟歎一聲，眯眼隨意看向窗外，天朗風清，然日頭已高。
“啊”地一嗓子，瞬間從床上蹦起，顧不上還在眩暈的腦子，匆匆套上鞋子，穿上搭在一旁的外衫。
清水覆麵，將長發隨意挽起，用撿了根布帶束好，將放在一旁的醒酒湯一飲而儘，隻衝夫郎打聲招呼，就急忙出門。
沒看見身後柳暮羽囁嚅不語的神情。
都打開院門走了兩步，又像是想起什麼，急忙調轉步子，快行走到站在屋門口送她的夫郎身邊，瞧見他張合幾下卻沒出聲的嘴，笑了笑，伸手夠住他身後的桌上裝好的乾糧，放進兜裡，湊前吻了吻他的唇角，留下一句別忘了擦藥就急急離去。
徒留柳暮羽愣愣地捂著自己的嘴，站在原地，初生的朝陽跳到他臉上，映出紅霞的痕跡，躁動不安的心恍如被秋水撫過，隻留幾點波瀾，漸漸平息。
趕到胭脂鋪時，街上早已人聲鼎沸，吆喝聲不絕，正是最熱鬨的時候。
隔壁的瓷器店老板聽見響動，支出半個身子看見她，瞧著她衣服淩亂，曖昧地眨眨眼。
笑罵她一句不正經，柳渺玖把鑰匙送進掛鎖鎖孔，稍一轉動，推開緊閉兩日的大門。
灑掃屋內，把物件將將歸置到位，恰好就有客上門。
人未至，聲就先到，出口就是一高昂婉轉的熟悉男聲，帶著不常見於男子的刺味。
“柳老板自己開店，自己到成了稀客呢。”
她麵色淡淡地抬頭看向來人，果然是個熟客。
卻未回他的調侃，隻輕輕一笑，略過這茬：“楊公子今日還是隻要青黛？”
楊姷討了個沒趣，隻低嗤一聲，讓人清楚看見他薄如輕翼的麵紗後往下彎的唇角。
他熟練地抱臂在這小小的鋪子裡亂轉，東翻翻新進的胭脂，西瞧瞧豔紅的口脂，這些在尋常男兒家眼中吸引力十足的東西，通常隻能得他不屑的一個眼神。
門口路過兩個女人，瞥見楊姷，連忙嬉笑著道兩句指桑罵槐的話，偏生要讓人聽見。
柳渺玖瞧出這是村裡不著五六的王二和李四，兩人成天湊一堆，也不乾正事，就瞎轉悠，做些偷雞摸狗的事。
包好半斛青黛，抬眼去看被議論的男人。
他卻依舊一副凡事都不入眼的模樣，倚在門框那兒，摸摸自己被特意化得粗壯飛揚的劍眉，眼裡空蕩蕩的望著熱鬨的集市。
王二兩人被他忽視個徹底。
被個男人忽視，還是個這樣的男人，兩人不免惱羞成怒，上去就打算落落他的麵子。
李四拉住王二的胳膊，用眼神示意站在店裡的柳渺玖。
抬起的步子又縮回去，湊一起合計半晌，唾了一口，狠狠說了句：“算你運氣好。”
也不多留，轉身離去。
柳渺玖又將目光轉回楊姷身上，從始至終，他都是一副可有可無的模樣。
低下頭，拴好細繩，心底明了。
這楊公子說來也算這座偏遠小城鎮上少有的風雲人物。
他出身商賈，但卻喜詩詞，三歲就能識千字，六歲就能作詩。
原先楊家都很高興，男兒家嘛，多些才情以後尋個書香門第的好人家，也不是壞事。
但在他讀完《男訓》《男誡》，家裡長輩特地請人來啟蒙他男紅時，他說了拒絕。
他說他想讀《兵法》，他說他想學武，他說他想拿槍上陣殺敵。
好一番驚世駭俗的話，可也僅僅是驚驚世罷了。
楊家把他關在家裡，每日每夜的規訓，試圖讓他忘掉那些難堪的念頭，對外也招了親，那年他似乎才十四歲。
好在生了副秀麗的樣貌，提親者雖寥寥，但好賴不是沒有。
隨意選了戶還過得去的人家，楊家就想把他嫁了，結果出嫁當天，屋裡早已沒人，他從窗戶翻出去，自己逃了。
那會兒年少，餓了許久，雙腿又虛浮，沒走多遠就被人看見暈倒在路上，給送回了楊家。
不過那戶訂好的人家也退親了，楊家和那戶扯了兩句皮，說到最後急眼，那戶直接嚷嚷著說，誰家敢娶個隨時私逃的夫郎，沒去官府告他們都是看在以往的幾分情分上。
這下楊家隻能捏著嗓子生生咽下這口苦果，聘禮收不回，全當成賠罪，人也沒送出去，原模原樣地送回家。
自那之後，楊家公子一戰成名，卻不是什麼好名，原先大都稱他為姷公子，後來不知哪個好事者說，反正都嫁不出去，楊家估計要養一輩子了，乾脆就戲謔地稱為楊公子。
楊家丟臉丟到姥姥家，好長一段時間大門緊閉，對外隻道不便見客。
但他倒是一派輕鬆自在，原先偶爾出個門，前撲後擁，成堆的下人將他圈在中心，柳渺玖遠遠看過一番那景象，隻能隱約瞧見那人瘦弱的肩膀，被擠在中間，猶如被卷入浪潮的枯葉，隨著水波東倒西歪，全然沒了生氣。
後來再見他，他就是一個人走在路上，還是消瘦的身姿，卻宛如新生，容光煥發毫不在意他人眼光。
就像現在，眯著眼睛曬太陽，路過行人神色匆匆，隻有他靜靜立在原地。
把包好的青黛遞給他，楊姷收下裝好，照例數了銀錢給她。
臨踏出門的腳步又收回來，轉身麵向柳渺玖：“聽聞柳老板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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