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初通心意，但歸根結底，兩人成親已久，早已是妻夫。
柳渺玖坐在鋪中賬台後，百無聊賴地翻著賬本，手上把玩著一個胭脂盒子。
甚至沒有注意到帶著青色麵紗踏入的男人，已經站到了她麵前。
“柳老板？”
輕柔如水的聲音喚回她飛到天邊的神智。
猛然站直，才將眼神聚焦到男子身上。
“啊……周公子？喚在下何事？”
藏匿在薄紗下的麵容帶笑，輕福一禮，示意她手上所拿胭脂。
“若奴家沒有看錯，您手上所拿應是西域特供的胭脂，奴家心儀許久，今日才難得看見，不知可有人訂下，售價幾何，能否買於奴家？”
聲音輕柔，一言一語都溫和有禮，緩緩道來。
柳渺玖下意識拿起手中胭脂。
“這個？”她愣了愣，“真是抱歉，周公子，此物難得，我隻獨得這一件，是要留給……”
握住已經染上體溫的胭脂，她沒注意自己嘴角帶笑。
“留給，我家夫郎。”
那從始至終都從容溫和的男子不禁愣住，半晌才回神，略有些慌亂地抬手撫過鬢發，趁著低頭不對視的空擋似是不經意地發問。
“奴家以往……似乎從未聽過您已成親？”
柳渺玖沒注意到他的不對勁，隻有些尷尬地撓撓臉，視線瞥向右下方:“嘛……應是，未曾說起過這類的話題，但我其實已經成親近兩年。”
“改日有空定介紹你們認識。”最終還是以這麼一句話趕忙結束這個話題。
岔開話題給他介紹起其他新進的胭脂，但講的人心不在焉，聽的人也心不在焉。
最後隨意買下一盒胭脂，幾乎落荒而逃。
柳渺玖把人送出門，回轉身才看見門口放著一個食盒。
提著進門，打開後果然是熟悉的飯菜，沒有紙條，大抵是人來過後剛走。
歎口氣揉揉額角，頗覺得回去後應不太平。
別看那人昨晚哭得那般厲害，其實骨子裡塞滿了執拗。
今日店內事多，斜陽西下時她才匆匆剛回家，明明是每天都能看見的熟悉木門，此刻卻平白多了點緊張，又摸了一遍袖內帶著的胭脂盒紋路，內心稍定，推門而入。
暮羽呆呆站在門口，死盯著那扇木門，從天亮看到天黑，才聽見熟悉的腳步聲，他的妻主站在門外，卻沒有立刻進來。
強忍住自己想要上前推開門的衝動，拉起嘴角，露出溫潤的微笑，在他心落到穀底前，門終於打開。
趕忙又撐起笑容，上前幾步，略一福禮:“妻主大人，您回來了。”
說實話，柳渺玖有點，被嚇到。
她伸出手，想要扶起男人，又下意識收回，意識到後又輕輕抓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撓撓脖子，又扣扣衣袍，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隻能點頭回一句:“……我回來了。”
牽著男人回屋，幾次三番都覺得自己手中拉著個燙手山芋，又意識到自己這樣想法很是奇怪，幾步跨進屋才狀似不經意地鬆開。
桌上已經擺好飯菜，她照常將肉菜移到男人麵前，等坐下準備起筷才意識到似乎應該說些什麼，又放下筷子，盯著一葷一素一湯半響，才憋出一句:“嗯……今天的菜，很好看。”
暮羽瞥了一眼樸素的菜肴，隻柔柔一笑，低頭溫婉回道:“是，謝謝您的誇獎。”
胡亂點頭後就趕忙埋頭扒飯，生怕對上眼還要多說些什麼，沒注意一雙筷子已經伸到她的碗上。
順著看去發現男人沒有坐下，反而立在她身邊，拿著一雙筷子給她布菜。
柳渺玖滿腦子疑惑:“你站這兒乾嘛？”
那男人果真再次福一禮，低眉順眼地回道:“身為您的侍寵，自當伺候您。”
想了一晚上就想出個這個嗎，還給自己自行又降了一格。
柳渺玖頭疼，她明明隻想好好吃頓飯，早知道這麼麻煩，還不如就由著原先那樣。
不知歎今天第幾口氣，到底還是容不得她後悔。
起身，將人拉著，按在椅子上，從袖子裡掏出那盒胭脂，遞給暮羽。
“這是西域特供的胭脂，獨一無二，很襯你的氣色，送給你。”又抬手猶疑片刻，還是搭在他肩上拍拍，“別多想，你還是我的正夫。”
那人握著胭脂，呆在原地，聽聞此話，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那周公子呢？那般鐘靈毓秀的人物，總不能讓他居於，居於，居於我這種人之下……”
還是問出來了。柳渺玖卻鬆口氣。
這回沒猶豫太久，很自然地摸摸他的頭頂，放柔聲音:“別多想，他隻是我店裡一個常客，除此以外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轉念又想，怕是暮羽沒什麼朋友獨自在家總會覺得孤單，又添了一句:“改日可以介紹你們認識，說不定你們可以好好相處。”
但他喜歡你。暮羽張嘴，還是沒說出口，也許是男子的天性，拎著食盒剛到門口，不過看了一眼，那男子看向他妻主的眼神柔情似水，他便立刻斷定，那人喜歡自己的妻主。
回家後在屋內坐了許久，他也覺得心裡堵得慌，《男訓》《男戒》他都是讀過的，妒夫最不可取，他也深知，自家妻主其實很受歡迎。
最近他總能回想起小時候，父親帶在母親身邊總是謹小慎微的模樣，吃飯不能同桌，要等母親吃完才能吃些殘羹剩飯，每到月事不能同床，父親總是睡在柴房的小鋪上，母親性情暴躁，對父親動則打罵。
那會兒家裡不富裕，三個孩子都正在長身體，但好的都要先給妹妹，他哪怕多夾塊肉，也要被戒尺打手心，罰他不準吃飯，他總以為是因為他家太窮，總想著長大就好了，後來才發現，這是世間常態，甚至變本加厲。
所以他養成了愛吃肉的喜好，相比於小時候吃膩的糟糠也更喜歡精細的白米飯，喜歡溫暖柔和的床鋪，喜歡同桌嘮家常的平常，喜歡性情溫和，少打人的妻主。
後來他都實現了，等意識到時，又發現自己可能配不上了。
握緊胭脂盒，紋路刻在手心隱隱發燙，他抬頭，沒意識到自己眼底蓄淚，還要強裝淡定，作出一副大度的賢夫模樣。
“今日觀周公子賢良淑德，初見就令我覺得很是投緣，不若，”他頓住，咬咬嘴皮才狠心說下去，“妻主娶了他，但時我與他同為兄弟，自會與他好生相處。”
柳渺玖再次發現她真的搞不懂男人。
但這是自家夫郎，總歸要學著哄哄，她想了想，隻想起自己在煙花巷柳尋歡作樂時的一些小把戲，思慮片刻，還是先伸手拭去暮羽滾落的淚，又湊上前吻了吻清透的眼眸，感受到掛著水珠的睫毛快速扇過她的嘴皮，忍不住笑笑。
“我的正夫隻會是你，我的夫郎也隻會有你一個。”她如是說道。
這可不是什麼小把戲，而是她無師自通的情話。
雖不太浪漫，但自家夫郎明顯被安慰到了，呆呆地看著她，漂亮的眼眸裡隻裝著她一人。
之前的種種不對勁終於消散。
柳渺玖拾起筷子，好在是夏天，桌上飯菜還溫著，夾起一塊肉放進暮羽碗裡。
“那現在能吃飯了嗎？我的，夫郎？”
筷子在空中畫個圈，她衝暮羽挑眉笑言。
暮羽不知道那頓飯是怎麼吃完的，他甚少看見自家妻主的笑，或者說，他幾乎沒怎麼看過自家妻主的正臉，明明不過一張隻能稱得上是麵善的臉，不過一笑，就勾得他心裡巨鹿亂跳，橫衝直撞讓他差點兒找不著北。
待到回神，他已經坐在床上，窗外蟬鳴清脆，屋內紅燭乍響。
柳渺玖正揭開床被準備撒些紅棗桂圓，一打開滿床豔紅直直撞進她的眼簾。
暮羽阻攔不及，站在一旁羞紅臉，不知所措到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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