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居遷影】
父親去世三周年祭日剛過，母親蘇慧就把他的遺照從客廳櫃子上取了下來。
“總擺著晦氣。”她說著，把相框塞進一個印著超市廣告的塑料袋裡，隨手扔進了儲物間。
我站在房門口看著，沒說話。三年來，我已經習慣了她的這種變化——從最初的悲痛欲絕，到後來的麻木，再到如今幾乎稱得上迫不及待地要抹去父親存在過的痕跡。
“林溪，收拾一下你的東西。”母親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我不熟悉的興奮，“周叔說了，明天就搬過去。”
周叔。周建明。
我胃裡一陣翻騰。
第一次見他是兩個月前，在母親常去的那個棋牌室。那天我下了晚自習去接她，剛推開門，就被一股煙味和汗味混合的空氣嗆得咳嗽。在一片嘈雜的麻將聲中，母親正和一個男人並肩坐著，笑得前仰後合。
那男人就是周建明。五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不合時宜的皮夾克，頭發梳得油亮。他抬頭看見我時，眼神停頓了幾秒——那是一種緩慢的、從上到下的打量，像在評估一件商品。
“這就是小溪吧？常聽你媽提起，真是女大十八變。”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來，周叔的一點心意。”
我沒接。母親一把搶過去，塞進自己包裡，臉上堆著笑：“這孩子，害羞呢。”
後來我才知道，那紅包裡是兩千塊錢。而那時母親已經欠了牌友十幾萬的債。
“媽，我們真的要去他家住？”我試圖做最後的掙紮，“我可以多打一份工，我們租個小點的房子...”
“你懂什麼！”母親打斷我，聲音尖利，“周叔一個人住那麼大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再說了，人家是真心對我們好。”
真心。我咀嚼著這個詞，想起了周建明看我時的眼神——那種黏膩的、帶著某種計算的目光，像蛛網一樣裹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但母親看不見。或者說，她選擇看不見。
第二天下午，周建明開著一輛銀色麵包車來了。他熱情地幫我們搬行李，和母親有說有笑。我的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裡麵大部分是書和複習資料——去年高考失利，我正在複讀，準備明年再戰。
周建明的家在西郊一個老小區裡，房子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但麵積不小，三室兩廳。客廳鋪著暗紅色的瓷磚，家具是深色實木的，沉重而壓抑。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黴味，混雜著劣質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小溪住這間。”周建明推開一扇門，裡麵是一間朝北的小臥室，隻有一扇小窗戶，窗外是另一棟樓的牆壁，幾乎透不進光，“安靜，適合學習。”
母親探頭看了看，滿意地點頭：“周叔想得真周到。”
我站在門口，看著房間裡那張窄小的單人床和掉漆的書桌，突然很想哭。父親在世時，我們一家三口住在城南一個明亮的出租屋裡，雖然不大，但我的房間有整麵的窗戶，下午陽光能灑滿整個書桌。
“謝謝周叔。”我聽見自己乾巴巴地說。
晚飯是周建明做的，四菜一湯，出乎意料地豐盛。席間，他不斷給我夾菜：“多吃點，正長身體呢。”
他的筷子偶爾會碰到我的手，我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母親一直在笑，那種我很久沒見過的、放鬆的笑。她喝了一點酒，臉頰泛紅，話也多了起來：“建明啊，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這日子怎麼過下去...”
“說這些乾什麼。”周建明擺擺手，目光卻落在我身上，“小溪複讀壓力大吧？我聽你媽說數學是弱項？”
我點點頭，不想多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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